缓了一会儿，一个问题没由来地她的脑海：

在程远舟面前，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蝴蝶？自己多是一只常年在黑暗里的蛾。

对于特别想的事情，与其承认“不能达成”，不如说“从未想过”，才不会那么丢脸。

一周两次的排练依然持续，莫涵却不愿再随心所地即兴发挥写词，总是提前在家写好一些“安全”的词句——像大多数行歌曲那样关于情与的文字——到排练现场再打重组，效果也与以往相差不远。秦央打趣她，怎么突然开始奋发图，在家偷偷用功。程远舟似乎知到了什么，尽对乐和编曲一贯上心，也偶尔即兴献唱一曲，但没有再逾界为她的歌续写歌词。

异常闷的暑假只剩下最后三个星期，在藏不住躁动的天气和令人贪恋的空调房中，时间其实过得飞快。

一段轻快的五拍吉他前奏从耳机中淌来。屏幕上，程远舟抱着吉他，右手拨着琴弦。

“对这首歌还有什么想吗？我想知。“

自己无疾而终的音乐梦，无法重新来过的成长经历，在这样一个被幸运眷顾的音乐天才里，除了怜悯，还能得到什么？

莫涵想起来，她第一次看见程远舟时，他正在弹的似乎恰好是这一段。她闭上了，想起了自己与他对视的第一。

对面上回复：“当然！早休息，开学见。”

这首歌是写“给”我的，还是写我的，还是都不是？

不你写这首歌的初衷是什么，与我是什么关系，送给我这样的歌，我怎么可能不对你飞蛾扑火。

程远舟似乎手机不怎么在边，要么就是不回消息，要么就是回一长串。莫涵试过几次跟他发消息聊天，问他平时喜听什么歌，往往要几个小时后才能收到回复，堪比飞鸽传书，聊天往往是聊不起来的。不过，在程远舟这活音乐百科全书的推荐下，莫涵的音乐版图向外扩张了不少，从认识的派到只见过没听过的派，再到蒙古呼麦、前卫民谣、黑金属、南非浩室……莫涵怀疑这世界上本就没有他没听过的音乐。

来到Z大一年，只认识一个音乐系的朋友，也很少去学校里其他人的独奏音乐会，一切跟音乐相关的东西都还停留在她的舒适圈里。

尽已是夜，对面上就回复了一个笑脸。

随后，乐曲再次开始，重复着之前的旋律，背景中现了唱的女声，被乐声衬托得有几分空灵。莫涵听了几秒，猛地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声音，这是某一次和程远舟排练时随意哼唱的，没有词，之后也没有编排到其他歌里，没料想在这里成为了素材。

“有空听一下吧，想知你的评价”

“ 下次排练的时候跟你说？”

她任由自己醉倒于这烈的音乐里。

下面是一个“挠”的表情，以及一个标题为《蝴蝶》的链接。

“哇！好好听”——打来又删掉了。

第一次见到程远舟的时候，莫涵只觉得他是个彻彻尾的音乐天才——不仅自己这么认为，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无论是他信手拈来的即兴，还是写的那些曲，都是因为他满溢的才华无盛放。

些微的伤情绪被这突如其来的亢奋一扫而空。莫涵手指颤抖着开链接，刚下播放，又想起应该耳机仔细地听，于是又手忙脚地一阵翻找，才终于好了听歌的准备。

I’m flying.

“收到你写的歌的人应该都很兴吧”——这是在吃什么怪醋？删掉。

她翻了翻微信消息，并没有从程远舟短短的几句话里找到答案。

“前后修改了好久，哈哈”

随着贝斯和鼓声的加，节奏变成了常规的四排，旋律依然动着，质渐渐变得郁，经过一段曲折的长路，暂时休止了一下。

莫涵几乎不知要怎么回复了，明明情绪和想问的话已经满溢于心，却说不，只好在那些场面话里挑挑拣拣，但又不得要领。

这样，她就不用被迫回想起童年的那些站在舞台上独自歌唱的那些白日梦，在家人面前羞于启齿的心愿，家里没人时偷偷唱的歌，为了偶尔可以和徐佳彤去KTV唱歌而辛辛苦苦攒的零钱，被扔掉的歌词本——还有，中最后一年，与这个心愿告别，好像是自己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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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卧室地上的两个行李箱和一个行李袋，莫涵不由自主地叹了一气。第一个人生中真正属于她的夏天就这样结束了，如此丰富漫长却又如白过隙，在一场得上如此盛夏的暴雨中悄然落下帷幕。

莫涵好不容易回到家，吃过晚饭，开始收拾回宿舍要用的东西。期间微信提示音响了几阵，莫涵也没顾得上看，估计是乐队群里又侃上了。

9. 求而不得

接着，程远舟抱着的乐变成了电吉他，曲逐渐激昂，现了一段似曾相识的旋律，绵密激烈。

莫涵常加他们，在偌大的滨城吃着人生前十八年只听说过却鲜少尝试的，也品遍了滨城各大Live House的尾酒。幸好上大学以后，家里人不再像以前那样盯她几回家，有几次喝多了些，走路有几分踉跄，幸运的是家人竟然已经都睡下了，没看到她的醉相，否则一通说教肯定是免不了的。

两人互晚安。

这样，她就可以只活在自己样本量为一的世界里，安自己——童年的心愿，也不见得非要怎么努力追求，当成好也不是太差。哪怕没有专业训练唱歌，也还是可以偶尔玩玩音乐。

莫涵试着组织得又不那么违心的语言，打来又删掉。犹豫了好一会儿，她发了一句：

六分钟的视频戛然而止。莫涵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躺倒在床上，她睁开凝望着天板，任由千万思绪涌起。这首曲宛如一场听觉上的饕餮盛宴，可以无尽回味。

而此时的莫涵，已经醒悟过来——他的才华，或许不是毫无由来。童年心愿，如果得到家人的全力支持，原来可以在一个同龄人上绽放如斯。

暑假结束前的最后一次排练，恰好赶上滨城今年以来最大的一次台风。本来说好排练后要聚餐的众人，走到楼门望着突如其来的滂沱大雨，也纷纷没了聚餐的心思，各自想办法找伞赶回家里。

飞蛾扑火却羞于承认的人，连一句简单的“谢谢你送给我这首歌，我很喜，很开心”都无法说来。

“排练之外还有时间写歌，真的好厉害”——没诚意，删掉。

最后，她打了一串叹号发过去，然后又补了一句：“好听，佩服，五投地，想拜师！”

这一段之后，五拍和四拍的旋律和鼓替行，空灵的女声再次现，彼此烘托，一切如烟般，升到最空，随即绽放，各个乐的音声如炫目的光彩漫天坠落，消失于黑夜中。在完全没黑暗前，莫涵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如耳语般呈现：

此时坐在公车上的莫涵只到无地自容，哀伤在酒的作用下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泪早已不知何时夺眶而。

“谢谢，从来还没有人写歌给我”——显得小里小气，删掉。

她拿起手机，发现程远舟给自己发了好几条消息。

程远舟的加，使得乐队的规模达到了活跃的新临界，排练后的聚餐成了家常便饭。不排练的时候，三个有琴的人总在乐队微信群里约着一起逛琴行，大家也把自己想看的演发在群里。

这样，人就不用面对自己曾经痴心妄想又求而不得的落魄模样。

那一晚，莫涵难得地失眠了，而且从来没有过如此盼望开学。

“之前说有一首歌要写来送给你的，刚制作完”

她闭上睛，脑中闪现一个不合时宜的答案：飞蛾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