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瑶站直，却仍低着，不敢直视前人。方才生死一线，此刻绝逢生，他心绪激，竟不知该说什么。

孟瑶茫然睁，发现自己竟悬在半空，脚下云海翻腾，金鳞台已遥不可见。腰间缠着一银白光华，细看竟是缕缕发丝，柔如绸，却韧似铁，将他稳稳托住。

“正视？”他重复这个词，“只是正视？”

顾忘

话音落，阶下一片寂静。

“……没有。”

风声在耳畔呼啸。

那是一张极其清秀的脸，眉如画，只是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他嘴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磕了三个，额撞击白玉石阶，发沉闷声响。

少年影如断线纸鸢，直直坠下。

“我想……”孟瑶缓缓开，声音很轻，却异常定，“我想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有一天不得不正视我。”

顾忘渊手腕轻转，缠在孟瑶腰间的发丝便带着少年向上飞起，稳稳落在他侧云气凝成的平台上。

争气？

“过路的。”顾忘渊收回银发，发丝自动挽起，垂落后。他执扇在手，黑檀木折扇“唰”地展开，正红扇面在云海天光中显几分妖异之，“恰好见有人从上面掉下来，顺手接一把。”

孟瑶一气：“我想站在他们够不到的地方。”

腰间忽地一。

云海在两人脚下翻涌，远山峦起伏，天地辽阔。孟瑶站在云端，忽然有极不真实的觉——前一刻他还坠向死亡，此刻却与这神秘人谈论着报仇这般沉重的话题。

少年浑一颤，垂得更低。

好好活着。

顾忘渊回眸看他，鎏金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孟瑶闭上，心中一片死寂。过往十三载如走灯般掠过——母亲灯下衣的背影，低声哼唱的吴侬语，病榻前握着他的手说“阿瑶，你要争气”……

顾忘渊不答，只：“你想报仇吗？”

拿什么争？

几位家主换神，有人面不忍，有人神漠然，也有人嘴角笑，似觉这场戏颇有趣味。

孟瑶嘴颤抖，忽然跪下：“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可怎样才算好好活着？像野狗一样苟延残，还是……

他嘴角扯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

“你母亲不过是个娼，不知廉耻，竟敢妄称与我金氏有染。”金光善端起茶盏，轻轻了浮沫，“今日邀诸位前来，便是个见证——此孟瑶，与我兰陵金氏，毫无瓜葛。”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云气扑面而来，冰冷。他张开双臂，如一只折翼的鸟，迎向注定的毁灭。

孟瑶缓缓抬。

“痴心妄想……”顾忘渊重复这四个字，扇轻摇，“倒也不算。你上确有金氏血脉，金光善那老儿，不过是嫌你低微，辱了他金氏门楣罢了。”

阶下跪着一人。

便在此时。

下坠之势骤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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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神，那里面有不甘，有遗憾，有对他无尽的与期望。她一生卑微，却从未教过他怨恨。她只说：“阿瑶，好好活着。”

孟瑶一僵，沉默良久，才低声：“晚辈……去认亲。”

顾忘渊轻笑一声，笑声很轻，却让孟瑶耳发，羞耻如般涌来。他攥拳，指甲再次刺掌心。

“认着了？”

金光善放下茶盏，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苍蝇：“既明白，便吧。从此莫要再踏兰陵半步。”

“孽。”金光善淡淡开，声音不，却足够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也姓金？”

金陵台百丈，玉阶千级，云气缭绕如仙境。

两名金氏弟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孟瑶，拖着他向台阶边缘走去。少年没有挣扎，只是死死咬着下，中有什么东西一熄灭。

“金鳞台上，发生了何事？”他问得随意，仿佛在问今日天气。

“觉得委屈？”顾忘渊问。

观礼席中，有人轻叹，有人摇，无人声。

台之上人声鼎沸，修士云集，皆是衣冠楚楚，气度不凡。正中主位端坐一人，金袍玉冠，面如冠玉，正是兰陵金氏家主金光善。他左手侧坐着几位金家长老，右手侧则是各家家主与贵客，人人神肃穆，却隐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带笑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我……”孟瑶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苦涩一笑，“晚辈无能。”

“前辈为何问我这些？”孟瑶警惕。

“无能可以变得有能。”顾忘渊合扇，轻轻敲击掌心，“关键是你想不想。”

两名弟对视一，同时松手。

“丢下去。”金光善声音平淡。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孟瑶愣在当场。报仇？他想过吗？自然想过。在母亲病逝的夜晚，在沿街乞讨的寒冬，在被金氏门人嘲殴打的每一次，他都想过。可想过又如何？他一介蝼蚁，如何撼动参天大树？

“呦，可怜的小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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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瑶被拖至台阶边缘，脚下便是百丈虚空。云气在下方翻涌，看不到底。

“吓着了？”顾忘渊伸手在孟瑶前晃了晃。

孟瑶摇：“不委屈。”顿了顿，又低声，“是晚辈痴心妄想。”

顾忘渊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袍、掌心血痕、额上青紫一一掠过，最后落在他抿的上。

“起来。”折扇虚虚一托，一柔力将孟瑶扶起，“我不喜人跪。”

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形单薄如纸，着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衫，与这金碧辉煌之地格格不。他额地，背脊却得笔直，双手握成拳，指甲陷掌心，渗血丝。

孟瑶猛地抬，中闪过一丝震惊：“前辈如何得知？”

顾忘渊挑眉，似乎很欣赏他的警觉：“好奇罢了。我喜看人在绝境中如何选择。”

孟瑶这才回过神，踉跄后退一步，脚下云气却如实地般稳固。他盯着前人，脑中一片混：“你……你是……”

他转，面向茫茫云海，银发在风中飞扬：“有人选择认命，有人选择怨恨，有人选择隐忍，有人选择奋起。你呢，孟瑶？”

只见一人凌空而立，银发垂落，在风中泻如九天星河倾泻而下。外黑内红的宽袍广袖随风翻飞，恍若墨夜幕中绽开的血莲。那人微微倾，桃弯成好看的弧度，鎏金眸中的雾霾蓝如潭隐现，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孟瑶猛地抬。

“晚辈……明白。”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今日却染了凡尘浊气。

话音落，云海忽地翻腾起来，仿佛在回应他这句誓言。

孟瑶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