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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断指劫(3/3)

夔州城外,荒山古

时值秋,寒风卷着枯叶,在蜿蜒山上打着旋儿。旁老树虬枝狰狞,乌鸦聒噪,平添几分萧瑟。

山坳背风,蜷着个小小影。

是个约莫三岁的男童,衣衫褴褛,赤着双脚,脚上满是冻疮与血。他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嘴青紫,浑发抖。左手攥着什么,右手却怪异地蜷着——小指空空,裹着脏污的布条,渗的血迹已涸发黑。

薛洋。

他甚至不知自己的名字,只记得那些人叫他“小杂”。昨日在街上偷了块糕,被摊主抓住,那恶汉狞笑着说:“偷东西的手,不要也罢。”菜刀落下时他吓得忘了哭,只看见一截断指泥里,然后便是撕心裂肺的痛。

他被扔到城外荒山,自生自灭。

一天一夜,又冷又饿,伤疼得钻心。他想哭,泪却早已咙里发幼兽般的呜咽,细弱如游丝。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薛洋艰难地抬起,模糊视线中,一影逆光而立。银白长发在秋风中微微拂动,黑袍红里的宽大外袍被山风得猎猎作响。那人微微倾,鎏金眸中的雾霾蓝在晦暗天光下显得格外幽

顾忘渊看着这蜷缩在尘土中的孩童,目光在他断指停留片刻。

“断了指?”他轻声问,语气平淡如问路旁野的名字。

薛洋呆呆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反应。

顾忘渊蹲下,伸冷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薛洋额前脏的发。孩下意识瑟缩,却无力躲闪。

“疼吗?”顾忘渊又问。

薛洋,又摇,最终只是咬着嘴,一声不吭。三岁孩童已学会在疼痛面前沉默——哭喊换不来怜悯,只会招来更多拳脚。

顾忘渊端详他片刻,忽然笑了:“倒是个。”

他从袖中取一枚白玉小瓶,,倒些莹白粉末,轻轻撒在薛洋断指。粉末,清凉之意漫开,疼痛竟奇迹般减轻大半。薛洋睁大睛,看着伤可见的速度结痂。

“这是什么……”他哑声问。

“药。”顾忘渊收好玉瓶,站起,“能让你暂时死不了。”

他抬望向山,那里隐约可见炊烟——是个小村落。再低看看薛洋,孩童中除了痛苦,还有近乎野兽的警惕与求生

顾忘渊忽然想起十年前的夷陵猎场,那个跪地磕求他救父母的四岁孩童。也想起数月前金鳞台下,那个坠云海却咬牙说“我想站在他们够不到的地方”的少年。

一个四岁,一个十三岁,一个三岁。

命运之线在他手中悄然编织。

“给你寻个好去。”顾忘渊轻声说着,弯腰将薛洋抱起。

,却未挣扎——怀抱很冷,没有寻常人的温,却意外地稳。银发垂落,拂过他脸颊,带着极淡的冷香,似雪后松竹。

顾忘渊抱着薛洋,形在山上几个起落,便来到一三岔路。此是通往夔州、云梦、姑苏三地的必经之路,上车辙纵横,行人踪迹依稀可见。

他将薛洋放在路旁一块大石后,既能避风,又不易被路人忽略。

“在此等着。”顾忘渊,“半个时辰内,会有人来。”

薛洋茫然看着他,小手不自觉地抓住顾忘渊的袍角:“你……要走?”

“嗯。”顾忘渊应了声,却并未拂开他的手。

“为什么救我?”孩童的问题直白而尖锐。

顾忘渊低看他,鎏金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许是今日天气好,许是心血来。”他顿了顿,又,“又或许,是想看看你这颗被碾尘土里的,能开什么。”

这话与数月前对孟瑶说的如一辙。

薛洋听不懂,却牢牢记住。

顾忘渊轻轻回袍角,转走,忽又想起什么,回自袖中取一枚油纸包,放在薛洋手中。纸包尚温,散发甜香——是两块桂糖糕。

“吃吧。”他说。

然后形一晃,如烟散去。

薛洋抱着糖糕,呆坐石后,许久才颤抖着撕开油纸,狼吞虎咽起来。甜味在中化开,混合着泪,咸涩难言。

---

另一端,一家三正艰难前行。

魏长泽背着行走在前面,眉宇间有风霜之。十年浪,他容颜未改太多,只是角添了细纹,神愈发沉稳。妻散人牵着个十岁孩童,孩童生得眉清目秀,一双桃灵动非常,此刻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逗得母亲莞尔。

正是魏婴魏无羡。

“爹,前面是不是有村?我闻到饭香了!”魏婴着鼻睛发亮。

魏长泽笑骂:“就你鼻灵。”却也不由加快脚步。他们已宿两日,确需找个地方休整。

行至三岔路,藏散人忽然停下脚步:“长泽,你听——”

风中隐约传来压抑的泣声。

三人对视一,循声找去,在大石后发现蜷缩的薛洋。孩已吃完糖糕,正抱着膝盖发呆,断指的布条格外刺

“哎呀!”藏散人惊呼,快步上前,“孩,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薛洋抬,警惕地看着来人,往后缩了缩。

魏婴蹲到他面前,歪着打量:“你手怎么了?疼不疼?”

薛洋不答,只是盯着魏婴手中的半块粮——那是他们今日最后的存粮。

魏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毫不犹豫地将粮递过去:“给你吃。”

薛洋愣了愣,接过粮,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声问:“……你们是谁?”

“我们是路过的人。”魏长泽温声,“你家在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薛洋摇:“没有家。”

三个字,说得平静,却让藏散人心一酸。她看向丈夫,神中满是恳求。魏长泽叹息一声,蹲下检查薛洋的伤势,看到那截断指时,眉锁。

“这是被人砍的?”他沉声问。

薛洋,又摇,最终只是低下

魏长泽与妻对视一,俱从对方中看到不忍。他们这十年东躲西藏,离失所的苦楚。前这孩不过三四岁年纪,却已遭此劫难,若弃之不顾,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爹,娘,我们带上他吧?”魏婴扯着母亲衣袖,睛亮晶晶的,“他一个人好可怜。”

散人摸摸儿,看向丈夫。

魏长泽沉默片刻,终于:“先带上,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他将薛洋抱起,孩,却没有挣扎。藏散人从行中翻件旧衣,裹在薛洋上。魏婴则凑过来,好奇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薛洋茫然摇

“那……我叫你阿洋好不好?”魏婴笑,“洋,是海洋的洋,很大很大的那!”

薛洋看着他灿烂的笑脸,许久,轻轻

一家四——如今是四了——继续上路。魏婴牵着母亲的手,不时回看看父亲怀里的薛洋,咧嘴笑着,仿佛捡到了什么宝贝。

他们不知,山巅之上,有人正静静看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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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忘渊立于孤峰之巅,银发在风中飞扬。黑檀木折扇在手,扇面轻摇,“戏红尘”三字在秋转暗金光芒。

他目送那一家四渐行渐远,中无悲无喜,只余一片潭般的平静。

魏婴十岁,孟瑶十三岁,薛洋三岁。

三颗,三境遇。

一个父母双全却颠沛离,一个认亲被辱坠下台,一个断指遭弃濒死荒野。如今因他之故,命运之线开始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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