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在财富广场附近的商场有签售会，版社安排的，推都推不掉。

这时有客人来结账，她放下平板，收钱，装袋，微笑说“迎下次光临”。

对话停在这里。

就像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她其实羡慕那些被买走的书。

南方的某个城市，档小区里的男人打开自己的电脑，然后他开一个文档，标题是“新长篇暂定”。

很奇怪，母亲抱怨她不成时她没哭，面试被拒时没哭，但这句话让她眶发。

而她，还在这间十平米的房间里，在雨声中，等待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明天。

他想了想，把最后一句删了。太骨。

许连雨扫码，报价格。

老先生走后，她给寻舟发：“刚才有客人买了本《百年孤独》，装版。七十多岁的老先生。”

觉雨：滞销书一样的人生（二）

“在整理书签。”她拍了张贴好标签的书签发过去，“十二块钱一张，印着辛弃疾的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不。是真实。”

洗完澡来，手机亮着。

许连雨在睡前最后看了一手机。

过渡，她再次想起这个词。

“她在书店工作，觉得自己是滞销品。但有人愿意原价购买，甚至不打算拆封，只是放在书架上，每天看一。”

至少有人带走它们，给它们一个位置。

“好。”

老先生付了现金，她从屉里找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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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不透个人信息，文字里也没有地域标志。

外面雨还没停，她从包里拿折叠伞。

她想，对她来说，和寻舟的对话，大概也是雾里的一光。

她打字：“旧东西让人安心。因为已经旧了，不会再更坏了。”

寻舟隔了一分钟才回：“这是我这段时间听过最好的话。”

夜很了。雨渐渐小了，变成屋檐间断的滴声。

寻舟没有新消息。她开他的像，系统默认的灰剪影，没有照片。

窗外雨声渐密，她躺在床上，听雨敲打防盗窗的声音。

回到家是六二十。

她想问：你还在雾里吗？但没问。

最后她发了张窗外的雨景照片，文：“江城又下雨了。”

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

从洒落下时，她想起寻舟的话。

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

租的老房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

寻舟没有新动态。

“你说话总是这样。”许连雨鼓起勇气，“像在雾里灯。看不清路，但知光在哪儿。”

她翻开扉页，简介说他凭这作品拿了某个文学奖。

明天要早班，八半。

她得在七起床，前一天晚上的粥当早餐，挤四十分钟地铁。

吃饭时刷手机，同学群里还在闹。

她读过他所有书，喜他文字里那克制但是汹涌的情。

她私信界面，光标在输框里闪烁。

许连雨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不知明天他的城市会不会放晴。

她把书放到一边，关灯。

“猜的。喜书籍的人，大概都会喜旧东西。”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她猜他可能是编辑、教师，或者自由职业者。

过渡到哪去呢？她不知。

“辛弃疾写这句时是自嘲。”寻舟说，“他知青山不会觉得他妩媚。就像书店里那些书，不会觉得我们有趣。”

“他可能会读第二遍。”寻舟说，“好书都值得重读，因为每次读，得到的东西都不一样。”

也许，就像现在一样，重复着昨天的生活，然后下班，回家。

临门前，她回看了书店，灯光黄，书架沉默地立着。

桌上堆着专业书和考公资料，上面落了层薄灰。

“明天你还写不东西吗？”

寻舟十分钟后回复：“我在的南方也在下雨。”

五半，店长从仓库来。“小许，你可以下班了。明天早班，记得八半到。”

她摸黑上到四楼，开门，开灯。

“不好。下雨，没什么人。”

“那你岂不是很无聊。”

“写作是练习失去”

黑暗里，雨声更清晰了。

他重新写：

他在空白页上敲下一行字：

她忽然很想看看他长什么样，但没问。有些边界，她不敢跨过。

生活还在继续，以它惯有的、沉默的方式。

许连雨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鼻尖发酸。

她开寻舟的主页，又看了一遍他过往的动态。

那个考上公务员的同学请大家周末聚餐。许连雨关掉了群通知。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你说得对。”

洗完碗，她坐在床边，又开“字屿”。

“她在书店工作，觉得自己是滞销品。但有人路过时，会为她停留。”

“很伤的逻辑。”寻舟说，“但也许是对的。”

许连雨翻了个，闭上睛。

寻舟又发来一条：“忘了说，谢谢你的光。”

“可能。但和你聊天，心情好了很多，或许会有新的灵。”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关于书店，关于雨天，关于那些读了一半就放下的书。

那生活呢？生活是不是也是练习失去？失去应届生的份，失去明确的前途，失去自信，一一，直到习惯。

寻舟说：“好。明天聊。”

她想起寻舟说“雾好像散了一”。

她想象他应该三十，镜，说话声音很轻，就像他的文字一样。

她脱下围裙，仔细折好放员工衣柜。

他讨厌这场合，但必须去。

他想起“迟雨”说她工作的书店今天没什么人，下雨的缘故。

整个过程缓慢、安静，只有收银机的提示音和雨声。

“你怎么知我喜旧书店？”

许连雨不知该怎么接。

“南方哪里？”

而她不知，明天会是什么样，更不敢去期待自己明天的样。

煮了碗面，加了个。

床柜上放着今天从店里借回来的书——南川的新小说《夜航船》。

“我是不是太悲观了？”寻舟问。

老先生终于拿着两本书来结账了。

这是她暂时栖的地方。

再拿起平板时，寻舟又发来一句：“书店今天生意好吗？”

九钟，许连雨说她得去洗澡了。

但是她又能借着这光去哪呢？

“一个你会喜的小城。有很多老书店，比你现在工作的那家更旧，更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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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连雨放下手机，走狭小的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