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多少钱能买你的命？

闻双用余光看了旁边燃烧殆尽、只余灰烬的江述，原来江述也还记得她以前说过的话，她还以为江述早就把她像是曾经的“意气风发”一样丢到了时光和记忆的尽。

至于那个问题，值不值都不重要了，现在的江述看样不会再拼命赚钱了，他也不想要自己的命了。

她说：“何不糜。”

那时的闻小没觉得江述的事不值得，所以，她放弃了他，现在的闻总裁也没觉得江述的事不值得，所以，她把他带回来了。

但她不应该对江述说那样的话，从来不应该。

江述笑着摇了摇，看着车窗玻璃里的已经毫无人样的自己与后光鲜亮丽的闻双，疲倦地说：“用命换钱不值得，但我要拿钱买命。”

闻双没有说话，等着江述继续，但江述似乎两句话就已经耗完了所有力，昏昏睡地靠在窗沿上。

车停了。

到了。

她在内心画着圈圈谴责江述吊人胃的行为，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惊天大八卦，结果是朵只开不结瓜的山茶，最后还是只能自己开讨瓜吃，她解开了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看着江述问：“所以呢？”

江述刚才看闻双目不斜视的样，以为这个闻小对他为什么那时候不要命赚钱不兴趣，

江述看着手里的烟，似乎有很多话可以说，却不知能说什么。

江述是个很早熟的人。

他从三岁或者两岁开始就意识他跟别的小孩不同。

孤儿院里基本都是“不同”的人，没有问题的小孩都很快会被院长努力通过各途径联系合适的家让她/他们摆脱孤儿份，会被留下的一般都是不同的。

院长从来没对他搞过特殊待遇，那时候孤儿院的小孩也不会觉得大家不一样有什么问题，因为大家都不一样，一只脚又瘦又小的（小儿麻痹），没有手的（先天上肢萎缩），嘴像小兔的（腭裂），什么样的都有，而江述是其中最没有什么不同的，但他知他比那些不同的小孩还要不同。

从他不知自己该去哪个厕所和澡堂开始。

孤儿院有两个不同的厕所和澡堂，院长会给不能自己洗澡的小孩上厕所洗澡，能自理的小孩会分成两拨被不同的护工带去澡堂。

江述从小就是个善于发现问题的小孩，由一个问题延展到下一个问题，缠着院长问个不停。

院长什么事都知，但院长说：“小述是聪明的小朋友，要学会自己去找答案哦。”

后来他很少再去问院长，因为他自己能找到答案。

他第一个问题是：大家是怎么分到不同澡堂和厕所的？

得到的答案是：护工嘴里的“男孩”和“女孩”。

第二个问题：男孩女孩是怎么分来的？

不是重年龄，不是睡的房间编号，不是在孤儿院待的时间长短，不是得到的小红数量，最后从小宝宝那里发现答案是：小唧唧和小。

第三个问题：世界上都是只长小唧唧的男孩和只长小的女孩吗？

从孤儿院所有人的情况对应不同的护工，从来领养的人、来参观的人、来工作的人，从书上，从电视里，从大家的称呼里，得到的答案是：世界上只有男和女两人。

世界上只有男和女，长了小唧唧没有小的是男，长了小没有小唧唧的是女。

那……又有小唧唧又有小的呢？

该去哪个厕所和澡堂呢？

那他……是男是女呢？

他找不到答案了。

所以他又去问院长了，院长那次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笑着摸摸他的，说：“小述自己想当男孩就是男孩，自己想当女孩就是女孩。”

他那时思考了很久，最后得结论，现在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男孩，他的资料是写的是：男，他也觉得自己是个男孩，那他是当男孩比较好。

他是男孩，所以不能有小。

别的小孩不同是因为别人看得是不同的，他不同是因为他不是让别人看他是不同的。

他学会了洗澡的时候不让只有小唧唧的男孩看见他上还长了个小；他晚上不喝，睡前上厕所，他从没过床；他从不拉人上厕所，从不跟别人比谁得远，从不会在别人面前脱。

但让别人看不不代表不存在。

所有小孩都觉得“小述的爸爸妈妈肯定很快就来接他了”，因为他长得好看，很聪明，还没有什么不同，但他从聪明好看的小述长成了永远第一名的男神江述，就是从孤儿院住小孩的小房间搬到了孤儿院空来的员工宿舍。

他知很多叔叔阿姨来看过他，院长一直想让院里的孩都有一个好家，她不会对那些真正想领养他的人隐瞒真相，但不他长得再好看，成绩再优秀，能力再，格再好，没人想当一个长了的男生的父母。

有人会接受少了一只手的小男孩，有人会接受心脏有问题的小女孩，但没人会接受一个不男不女的小怪，他（她）们只会遗憾的表情，只会送他最后一次礼，只会留下“以后还是会经常来看小述的”这不可能实现的谎言。

他也没告诉院长，从不知什么时候起，他那个地方就经常奇怪的，他知，女生也不会这样；他经常很痛，还慢慢变大变了，他的肚也经常痛，吃了药也一用都没有；虽然他不会给别人看，但是他的变得比别的小孩，比那些初中生中生都要大，还经常莫名其妙起；他上有时候会很，他也不知哪里，像是有虫在全爬，但是挠破了里面也没有虫；他打完针后好久手还是很痛，不小心摔了一跤很多天都还是经常疼……

他很善于发现问题，他知问题就在他多余的位。

人只有左手和右手，不是长了一只手还是三只手，长在左边叫左手，长在右边就是叫右手，如果手长在了背后呢？

那就要砍掉吧。

他已经明白了，院长和他以前的答案都错了，要当一个男生，只是他自己认为、只是别人以为是没有用的，他必须只有没有。

他没有去问院长怎么才能去掉那里，他知院长也不知答案，就像院长也不知有些小朋友的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