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少景十一年三月初三，帝京。

夜，无星无月。

曹奉孝闭目于静室之中，一语不发，若一尊无生命的石像，面前一只小香炉中，沉香袅袅，鼻极是舒服。

忽有一声闷哼，曹奉孝缓缓开目，徐徐立起，面居然有些不豫。

曹家大计已定，为此，“九曲儿曹”当中的七人都已离京而去，只有统领曹治前亲兵的曹仲康和他尚留在曹治侧，一文一武，以为分劳。

这数日来，曹奉孝常常到一担忧，一很奇怪的担忧，淡淡的，却又藏得很，总是萦绕在心里，可刻意去找时，却又寻不着它。但他本就是曹家诸事谋主，如今曹仲德潜它往，曹治专注于内暗斗，他肩上的担已是无人可助，往往终日不得一宁，却也没足够力去细细思考，直至这一日，诸事安排皆定，到底挤半个时辰的工夫来，方能有此静思，但枯坐已有两刻，却还是半绪也找不到，不禁微觉烦闷，遂站起来，在室内踱了几圈，不禁又想到：“若是仲德在就好了，有他相助计议，一定会好得多…”却也知此乃妄想：曹仲德此刻去他怕不有数千里之遥，那里指望得上？

他念及曹仲德，心中却忽然一动，终于掂起一事来。

（是了，当初我们和义父在洗贪河上对付董家的时候，仲德和元让去了芹州，办“五虎将西征”的事情，回来后，他好象对我说了什么事情，当时我们正忙着推算西边的变化，又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没有放在心上，是什么事情呢…）

蓦地，曹奉孝一震，僵在了那里。

他终于想起来了。

终于想到了，曹仲德曾经“提到”而两人都没有“重视”的“那件事情”。

也想到了，他之开始这莫名的担忧，乃自九日之前，当时，一直也默默支持着曹家的那位大人亲至府中，要调询曹家关于金州一役的所有记录，却只翻了不足十页，便合卷而去。

随后，他的脸变得惨白，晃了几下，不由自主的又闭上了，觉得额心已又开始发。

当力消退，当曹奉孝又睁开睛，那里面，竟已写上了“恐惧”！

（糟了！）

（可恨，从长白回来之后，便再没有检过仲德录下的纪要，大意，我真是太大意了！）

愤怒也已无用，曹奉孝明白，因为曹仲德此去所办的事情机密非常，曹家此次便特别采取措施，会将平日与他联系所用的一切渠尽都切断，而对于其的能力有充分信心，曹奉孝亦是这一举措的赞成者。

一时间，曹奉孝忽有冲动，想要快京，朝着曹仲德所去的方向去追找到他，将这事情告他，再商对策，可，稍稍冷静之后，他便明白到这主意的不可行，而，在权衡之后，他更在痛苦当中有所领悟，也不能将这消息令其它任何人知：因为，那样的话，他将没法解释，解释他是如何知这一切。

因为一些个人的理由，自鬼谷而还之后，曹奉孝并未告知任何人关于鬼谷的一切，包括曹治亦不知。当今天下，知他过鬼谷的，便只有云冲波萧闻霜孙雨弓天机紫薇四人而已，而能够清楚知他此刻份的，便只得天机紫薇一人。

（可恨，我若不知，反而会好过一些…）

默然的踱到窗边，看着黑若墨，一丝天光也无的寰宇，曹奉孝忽然到，自己似正在被人嘲笑着。

（知，知又有何用？我便什么也没法到，只能旁观着一切的发生…而，若是这样的话，天，你为何又要教我“知”了？）

愤怒而无奈的发问，曹奉孝并不知，在他之前数千年的历史中，象这样的疑问，曾不止一次的被他的那些前辈同门们无奈的问过，对向以“智度天机”自诩的鬼谷门人来说，这几乎便是他们所必须付的代价。

当普通人尚还在浑浑咢咢的时候，鬼谷弟们已可嗅到远方飘来的腥风，那样的聪慧，使他们能够赶在灾难到来之前准备，或击或避。

可，也有的时候，那将要来临的东西是没可能敌对的，又或者，那看清了局势的人尚没有得到足够的资源去将之阻止或是保全自以及自已所重视的一些存在。

这时候，“智慧”，它便将成为一痛，一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的痛，一睁睁看着自已的手脚在渐渐脱落，看着铁屋里的空气慢慢耗尽却又什么都不到的痛。

这痛，叫作“无奈”，而被这痛折磨过的人，更有许多会选择到宁可“麻醉”自己亦不要再去“看清”些甚么。

凝望天空许久之后，轻轻的叹息，在窗响起。

（六哥，老八，希望你们能够平安回来啊…）

黑暗中，血一滴滴的落下，清脆的响着，响得令人心悸。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云冲波并没法看见血的鲜红，可，嗅着那中人呕的血腥气味，受着那血那特有的腻怪异，云冲波，他就算看不见，也知正在自己脚下回，在自己前后滴落，和将自己的染遍的是什么东西。

努力控制着自己，云冲波才能不让自己的呼太过重，但，便再努力也好，他却改变不了每迈一步都似是如携千钧般的沉重。

伸手向左，是实的土，伸手向右，也是实的土。

这是一条不知有多长的隧，当中没有光，一也没有，只有从底不住滴落的血，弥漫于中的腥臭，以及，拌着偶尔一现的风才会现，若有若无的隐隐鬼哭。

云冲波已走了很久。久到他已记不起自己是为何和怎样走了这条隧。

他是一个人在走，没有胜荣，没有萧闻霜，只有他自己，以及…被他握在手中的蹈海。

他握得是这么，就好象他是一个正在回上跋涉的鬼魂，蹈海则是他转生的唯一希望，又好象他是一个寻找了三生六世的情人，蹈海则是他仅有的一件证。

心里，却还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一个不说话的声音，一个甚么也不说的声音，只是在默默的响着，令云冲波到恐惧，却又不知自己该为何恐惧，是在对什么恐惧。

那声音还在告诉他，前方，快到这隧的尽了。

但，那里，那里到底谁的尽？

是“黑暗”的尽？还是别的，别的什么的尽？

云冲波不知，可他只有走，麻木的走，因为，他不能左行，不能右拐，也没法后退。

走着，走着，他抬起的脚终于踏到了比地面更的东西，而在踏上去之后，他很快又发现了前面还有比这一级更的东西，就这样错的踏过好象是一百七十多级台阶之后，云冲波终于站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这里已是尽，别人呼唤他来的尽，而现在，跋涉已结束，他将可以开始等待。

等待中，终于有微弱的光现，是那蒙蒙的绿，如夏日飞舞的萤，闪烁不定，虽然是光，却几乎没法照亮什么。

在那一光中，你只能看清离你非常近的东西。

所以，当云冲波看到有什么东西自黑暗中冒来，那东西已一下就贴到了他的面前，和他的挨住了。

那是两张惨不忍睹的脸！以及两双血模糊的手！在云冲波可以反应之前，他的已被四只血手抓住，动弹不得！

似哭一样的笑着，那两张脸慢慢的与云冲波的脸贴在了一起，止靠面的肌，他已可受到那脸上正在坏死的血，和正蠕蠕穿行的白蛆。

那两张脸已腐烂到了没有嘴可以“发声”，所以，不是耳朵，而是云冲波的心，在“听到”着两张的脸的说话，并将之传递给自己的主人：

“云冲波，你终于来了…”

惨叫一声，云冲波一下坐了起来，用劲之猛，闪得他背上顿时就是一阵刺痛。

“嘶…”

已是连续第三夜了，自吴起镇离开之后，云冲波便屡屡被这恶梦纠缠，直到那两象鬼多过象人的行尸将他抱住，他方能在惊悚中醒来，方能到自己上那淋漓的大汗，和得近乎疯狂的心脏。

那两个人，虽看不清面目，他却知他们是谁。

（不要怪我，不是我的错，你们会被抓住，真得不是我的错啊…）

双手捂住脸，云冲波的剧烈颤抖着，却挡不住那如鬼哭一样的控诉，一声声的响起在他的心底。

（为什么不是你的错？就是为了顾虑你，贪狼才没有手，就是为了保护你，贪狼才把我们牺牲，为了你，都是为了你…）

（你不是不死者吗？你不是我们太平的希望和救星吗？可为什么，你却总是给太平带来灾难呢？！）

（为了你，真人倒下在荒山中，为了你，我们被折磨成这样，这时候，你都在什么？！）

（你的力量呢？你那能致太平的力量呢？为什么你只是一个废？你真得是不死者吗？！）

（你这灾星！是你害了我们，是你害了真人，是你拖累了贪狼，是你拖累了太平！）

“可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啊！”

“我并不想当什么不死者，我也不想让别人为我牺牲些什么，是你们这些人自说自话的把我到这样的啊！”

“我不想拖累闻霜，我想保护她，可她本不需要我啊！”

再没法忍受这发自内心的折磨，云冲波突然崩溃，开始歇斯底里的大叫起来。

“那些，所有的那些，都关我什么事？我只是一个微不足的小人，是你们我的，都是你们我的！”

“我难不想当英雄吗？我难不想威风八面的去扶弱铲，去天下无敌吗？可我凭什么，凭什么啊？！”

“当我在爹边时，爹比我；当我跟叔叔们来，二叔他们都比我；当我碰上沙丫时，沙丫比我；当我和闻霜一起走时，闻霜比我；死丫可能不如我，可她有一大群手下；曹兄弟可能不如我，可他比谁都聪明；大叔可能不如我，可他还救过我；”

“我当英雄？！谁需要我当英雄？！我能当谁的英雄？！”

“我算什么啊！”

“除了小音一个人，我还能当谁的英雄啊…”

说到最后，云冲波已是泣不成声，整个都的埋了下去。

“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啊…”

一路走来，云冲波奇遇频频，却也受挫频频，那些在一般人看来或许是垂涎三尺的际遇，仔细想来，却何尝当真给云冲波带来过什么好？父叔下落不明，自己几异域，一路奔逃，一路艰险，一的无亮前方，而，最令云冲波没法释怀的，是在这所有一切之后，自己，甚至还不如当初在檀山时的实力，竟然莫明妙的成了一个废人。

一路走来，有多少辛苦酸楚，却说于谁听？

胜荣不行，在云冲波的心中，不愿对这个自己虽然亲近，却又有一看不起的人吐自己的弱，萧闻霜更不行，在云冲波而言，宁可死，也不愿让她知自己会有这样的烦恼。到最后，这些东西就只能锁心底，默默的忍耐，默默的发酵，没法消退，也没法将之揭到光之下，去与他人分担。

这并非云冲波一个的悲哀，这原是所有曾同时怀有“自尊”和“自卑”的年轻人都尝有过的悲哀。原是所有曾同时怀有“恋”和“怯懦”的年轻人都尝有过的悲哀。

但，有谁能不曾年轻？

不愿抬，怕一抬起就会看见些不愿看见的东西，云冲波痛苦的蜷着，握住着蹈海，对他来说，这几乎已是唯一的证，唯一令他还能保有自信，确认自己“并不平凡”，自己确实还有“潜力”乃至“希望”，确实“与众不同”的证。

情绪激烈的振着，云冲波并未发现，自刚才起，蹈海上便又开始释放那淡淡的蓝光，更没有发现，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在别一间屋内，有一双惊疑的神。

（怎会这样，自刚才起，突然就完全没法掌握到他的梦境了…到底什么事啦？）

许久后，云冲波终于平静，终于可以以一较为平静的心态来回忆起自己刚才都说和了什么。

立刻，又复大汗淋漓。

（我，我刚才都说了什么啊，我，我怎么会说这样东西来…这，这怎么办？）

一回忆起自己方才的痛苦呐喊，云冲波就觉得自己的脸变得，不知所措。

（这时候，闻霜她们一定都被我醒了，一定，都听到了，怎么办，我怎么去见她们…）

似是在提醒云冲波他想到对，脚步声果然响起在窗外，而且还很急。

手足无措，云冲波一时间竟然动了“我不如从窗后逃走罢，反正也没脸见她们了”的念，但，在他得以实施这想法之前，几影，已经将门窗击碎，飞掠来。

“公，我们行藏了，帝家狗军围上来了，我们挡着，你快些逃吧！”

“嗯，你们说什么？…你们是谁？！”

当发现到冲来的人自己竟然一个都不认识时，云冲波委实是惊愕难当，可，似是事态已急，那些人本就不和他说话，为首的一名虬髯大汉一挥手，喝：“林家兄弟带公走，我断后，其余的人堵在这里，就算死光，也要把他们挡上半个时辰！”那两人答应一声，再不与云冲波打话，将他双臂一架，已是击破后墙，快步奔。

那两人长相平平，臂力却大为不错，轻功也甚好，架着一个云冲波仍是跑得若无其事，转已奔七八丈远。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还有，这是怎么回事？！”

云冲波的惊恐并无无据：睡前还安宁平静的小镇此刻竟已变成一片火海，连绵火烧得有几丈，将黑暗的夜空照得通亮，黑暗与烈火的夹攻中，惨呼声和刀剑击声正不住的错响起。

阵阵喊杀声，正自小镇的四面八方回着，似一张大的网，将一切也都要吞噬包围。

“不要走了太平党的领！不要走了鲁思齐！”

（鲁思齐？这是谁啊？）

突然发现竟还有比自己更为重要的“太平党”，云冲波不觉大为好奇，却听左手那人唾了一，：“作他娘的秋大梦！”右边那人也：“鲁公，你只放心，这六盘山九曲十八弯，只要了山，山民全是咱们的教众，帝匪们就算再多五倍的人也休想找到我们！”

云冲波大为错愕，：“你，你们喊我什么？”

那两人微微一怔，右侧那人立：“是下属错了。”又：“但请公放心，我兄弟也是自已猜到，决没有说给其它弟兄知。”这两人手委实不错，中说话，脚下速度却是半不减，偶尔遇上兵丁挡路，两人手中刀光一现，立将来敌斩杀，竟没一个能接到第二招的。

一路奔杀，三人已渐渐奔离小镇范围，后的杀声渐渐弱下，忽地闻得一声惨呼，直冲云宵！

左侧那人脸上一阵搐，：”彭浪兄弟没了。“

右侧那人牙关咬，嘶声：”彭兄弟殉而死，必往乐土，帝匪不知好歹，那个下的手，教他在火狱里熬磨上一千年。”

忽听一声怪笑，：“两位说得好生痛快啊。”

那两人面大变，刷的一下站住，同时一推一踏一，各已将腰间长刀执在手中，将云冲波半挡在后，左手那人目光收缩，盯着黑暗当中，寒声：“何健？！”声音极是怨毒。

那声音嘿嘿笑：“若不介意，请称在下为兵右侍郎，潭、渠、汀、沙四镇兵总提兼金南副提督何健大人。”

左侧那人面铁青，冷笑：“好，好！我太平八万弟兄的鲜血，便助你换来个提督，何副提督大人，你真好哇！”

那人大笑：“当然好，自然好！”说着已自黑暗当中迈，却是八尺的一条堂堂大汉，赤着，双目若铃，光四，右手里反提了把大砍刀，刀上已是血痕斑斑。

“老本就是武将，荣华富贵，刀血取！杀八万人，得一个副提督，当然好！”

“可是，老却还想当正的，林家兄弟，你们说怎么办呢？”

左手那人向地上重重唾了一，：“你娘的不是有本事，有本事就再来试试啊！”右手那人也怒：“姓何的，少不知脸长！若不是我太平一错信你为友军，就你那几手刀法，几千人，也想和我太平搅事？”

那何健呵呵大笑：“那是你们瞎，怪得谁来！”

又：“老原说和你们一能开国封将，图得是个封妻荫的荣华富贵，那想到每日里除了跑路还是跑路，吃没得，喝没得，女人没得，老烦了打几个小卒，你们大祭酒也要东西，他妈的，老不反才是傻瓜！”

右手那人怒：“一太平，人无贵贱，皆是兄弟，你时不也有同此誓的么，大祭酒依誓责你，有何过错？”

何健两圆睁，斥：“放！”

“老那时只当你们是说来骗骗那些傻的，谁想到你们竟然来真的？”

“他妈的没有银没有女人，老凭什么陪你们玩命？就为那什么太平世界？我呸！”

他似是说真火，重重一，竟在地下唾一个小坑，消消气，方又：“林志丹，林志枫，我敬你兄弟都是阵前猛将，老也是武夫，原和你这样人搭伙，你们听老哥我一句劝，他妈的太平这鬼东西决然是行不通的，自古以来便是穷人当差，富人吃，皇帝老儿坐龙，那有反过来的一天？可不是作梦么？你们现在回，把不死者给我，那时老立下这个大功，总督金南，你兄弟只跟着我，必有一世富贵，可不好过这样受苦么？”

林家兄弟对视一，冷笑：“姓何的，少作白日梦了！我兄弟今日决不能让你如愿！”

何健微微摇，神甚憾，：“那可就没办法了…”一扬手，喝：“杀了！”顿时杀声四震，伏兵大起，竟有数百之多，皆持长枪，披重甲。将三人团团围住。

此地局势已甚明朗，何健一行人似生擒云冲波，不敢以弓箭远击，但林志丹林志枫云冲波三人陷重围，也断然看不有什么逃生机会，本来三人已逃至山，若能冲，里面千岔百，势足亡羊，这黑夜当中大利逃遁，但何健持刀守住，他刀法之，林家兄弟都心中明白，却也不敢轻易前冲。

最胡涂的，却还要数云冲波：自刚才起他便一直是迷迷茫茫，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左顾右昐，只想看见萧闻霜影，却终是看不见。

却听左手那林志枫忽然轻声：“二弟。”

林志丹似是清楚他想说什么，顿了一下，：“不行。”

林志枫似还有不服，待要开争辩时，林志丹已是疾声：“我还是光一条，你已经有嫂在家里了。”说着忽地执刀冲，大声：“何健，你一向号称刀王，可敢与我一战！”

何健眉一轩，长笑：“好小，有胆！老成全你！”说着提刀而前，睨视林志丹：“小，十刀之内，我若劈不了你，便许你一条生路！”说着忽又怪笑：“不死者却须得留给我。”

云冲波心中一震，想：“这斯相貌豪，心机倒的。这可不还是在动敌心志么？”

林志丹面无表情，：“哦？”忽地抢步而前，一刀前搠，用得乃是个“刺”字法。

何健冷笑一声，忽地腕一震，手中大刀蓦化一片寒光，卷向林志丹腰间，看林志丹若不撤刀，必遭腰斩之厄，他手中用刀乃是九环大斩刀，最是沉重，却被他用得轻灵如斯，又不失威猛杀意，虽然后发，却能先至，“刀王”之称，显非虚得。

刀光映动火光，将林志丹的脸上照作青红一片，怪异的颜中，神也显得二分诡异，看到那神，何健猛然一颤，一在战场中多年打来的直觉，让他有了“变招”的反应，但，已来不及了。

血光飞溅！

大蓬鲜血飞，将数尺地内染得通红，乃来自林志丹的腰间，已和他的下半永远分离的腰间！

那一刀，已将他拦腰斩断！

“你…你！”

嘶声怒吼，何健的声音中终于有了恐惧，自恃自己的一刀对手不能不避，大意的他，虽然将林志丹腰斩，却也被他的拼命一刀刺了自己的膛！

“你！”

怒声咆哮，声震如狮，何健空着的左手握起拳，轰林志丹的膛，要将这对手尽快击飞。

但，他却再一次的失算。

当膛被重拳击中时，林志丹的肌猛然搐，但，同样也是狂吼一声，他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将自己的双手牢牢固定在刀柄上，是没有被何健一拳击退。

到这时，他的嘴角，终于现了笑，残忍的笑。

“陪我走吧…”

轻轻说着，他的已被完全击穿，何健的重拳已自他的背上穿，可，用力握住刀柄的他的双手，却狠狠的，狠狠的拧了一圈！

惊天动地的嘶吼声中，何健再度发力，终于将已是惨不忍睹的林志丹远远震飞！

右手重重的一击，将大砍刀重重驻在地上，何健并没有回手前的朴刀，依旧是威风凛凛，据在山之上，睨视着三人，那有半不支之态？

盯着已是血一团的林志丹，他的中忽然浮现一很奇怪的神情，：“为什么？”

此刻的林志丹，已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却仍是用力的抬着，嘴里不住的咳着血，仍带着那仇恨而残忍的光，死死瞪着何健，吃力的：“你当兵，是为了自己吃粮活命…老当兵，却是为了旁人都能吃粮活命…”

何健神数变，终于扬声大笑：“好，好，说得好！”

“老这辈，也算是不枉了！”说着一反手，将前的朴刀，立见血如泉！

血泉溅中，他的倒下，雄风豪气滴无存，适才的如雷咆哮，也变了依稀的呢喃。

“杀，全杀光他们罢…娘的…”

自刚才起到现在不过短短数瞬，可在周围兵士的心中，却似已过了许久，一个个睁着惊呆了的双，说不话来，也没有任何动作，直到何健这句说话，方如梦初醒，发一声喊，寒光闪烁着围了上来！

那林志枫兄弟新丧，却半戚意也无，眉一横，斥：“不怕死的便来！”说着已是扬刀冲上！

若论武功，他或是好过前任何一个士兵，但兵上却大为吃亏，三尺朴刀耍的再好，对上这百来柄七尺长枪，到底还是要左支右绌，不免捉襟见肘之尴，虽是仗着刀快力大，连连削断了七八柄长枪，砍翻了几名士兵，却也在右上吃了一枪，更被对方慢慢攒成枪阵，向后迫回来。

云冲波旁观在侧，看得是血如焚，早想挥刀相助，怎奈一动内力方发现，自己竟已不止是内伤难愈，直是空空，两臂酸，连半力气也提不起来，那里帮得上忙？！

林志枫连连舞刀，向后退了几步，忽地中寒光一闪，叱：“看刀！”便径向前冲，正迎上那如簇枪林，只颤得一下，已被七八只长枪直直刺透，竟将他生生挑了起来！

士卒呼声，林志枫脸上凶光毕现，狞声：“你们还往那里走？！”说着朴刀拦腰一挥，立有五名枪兵惨呼倒下！

枪长刀短，但，他此刻舍受枪，枪手便纳他一刀范围之内，更何况，他以制长枪，枪手们反应余地更小，他们武功本就比林志枫差得多，这时更无避让余地，一刀过，早已毙命。

但林志枫这样搞法，却等若拼命，不过数招，他上已被了二十几个血，地上也躺下了近三十名枪兵，他此刻小腹早被得稀烂，都挂在外面，只为小心护住前，才能犹站立不倒，但血已是得双尽都染红，站在那里，象鬼已是多过象人。

（这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直以来，云冲波对太平其实并无多少好，有限的一好，除了对萧闻霜的屋及乌之外，便是源于当初在太平，蹈海等人上到的那倾心羡仰之情，而今日，看着这到现在不没有搞清楚的一幕，他却忽地生了另一觉。

一，钦敬佩服之心。

（连命都不要，他们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此时，似被林志枫所摄，那些士兵的动作已渐渐变慢，脸上的怯惧之情也越来越，虽然几名士官在大声叫骂，却也没收到多大用。

吃力的环视周围，已因失血过多而显苍白的嘴上，忽然裂开了凶狠的笑。

“你们，也是穷家吧？”

“吃粮当兵，只为活命，你们真得要玩命吗？”

“我死在这里，可以转生极乐天国，你们死在这里，只会便宜你们的长官再多吃一份空饷，这个样去死，你们真得无所谓吗…”

说着话，他更摇摇晃晃着主动走向枪兵们，而，似乎只要一举手就能把他刺死的他们，却反而似有着最的恐惧，将枪平举着，不住的后退，不敢向前。他走到那里，那里的枪阵就会裂开，让他通过。没一个敢向前，没一个敢枪。

空气，就象铁一样沉重。声音，是只有脚踏在渗着鲜血的泥土上前或后退的声音。

没有任何人说话，偶尔有个把枪兵咳嗽一声，周围的枪兵都会猛的颤抖一下，而他自己，也会象是了什么渎圣的事情一样面不安。

慢慢的，终于开始有人承受不了这样的沉重，开始崩溃一样的大叫着，丢下手里的长枪，远远的向黑暗中逃去，而有了开之后，局势，便象雪崩一样的再没可挽回。

最后，只有三名阶级一的士官还在忠于职守，三人站成犄角互相拱卫着，将长枪朝林志枫的方向住，却也在不住的颤抖。

看着他们，林志枫忽然又了怪异的笑。

“我快不行了，如果不拼命的话，大概只杀得了一个人。”

”我不想死，我不想再拼命了。“

“所以，你们快跑吧，我只杀跑在最后的那个，我说话算数。”

这样的说着，他脚步不停，慢慢的走向三人，虽然还在十数步外，云冲波却也能听见三人牙关打战的声音。

“如果我走五步的话，你们就不要跑了，因为我反正要把你们杀光，跑也没用。”

“想好了没有，下决心，站着，不要动啊。”

他的声音，已明显的现了“虚弱”，带着轻轻的颤抖，可，他的脚步，却还是那样的稳，一的动摇也没有。

最后，当走到还有不到七步的时候，那三名士官终于放弃，齐声惨叫着，他们丢下长枪，扭就跑，黑暗中还隐隐传来他们的呼叫声：

“别，别跑这么快，你两只混！”

“啊，他追上我了，他在刺我的脚！”

…

“笨。”

怪笑着，林志枫向地上吐了一唾沫，晃了晃，突然倒了下去。

倒的时候，他犹在嘟哝：

“现在的我，其实就算要拼命，也连一个人都杀不掉了…”

“喂，喂，你不能这样死啊，你不要死啊，为什么，为什么啊？！”

抱着林志枫的，云冲波惊慌失措的叫着，可，林志枫的睛已经闭上，任他怎样呼唤，也只是自咙中涌一混不清的呢喃：

“公，请，请告诉希夷大哥，就说，我兄弟幸不辱命…”

“你，你不要啊…”

抱着这正渐渐冷却的尸，云冲波忽然到一撕心裂肺的痛苦，情不自禁的，他的泪已夺眶涌，大滴大滴的洒落在林志枫的尸上。

（为什么，你们这是为什么啊…）

直到，一只的手自他的肩上伸过，将林志枫的尸扶起。

“林家兄弟，你们是好样的。”

喃喃说着，那虬髯大汉“希夷”将云冲波也扶起来，轻声：“能得到不死者的泪，林家兄弟真是不枉了。”

又：“鲁公，敌人只是被暂阻在镇上，兄弟们已伤亡的差不多了，挡不了多久的，咱们快些上路吧。”

迷迷登登中，云冲波与那大汉踏山路，也不知走了久，也不知是何方向，只觉得脚下一步低一步，一步浅一步，时而涉过涧，时而攀岩历崖，直走了似有二十七八里路，那大汉方停下脚步，抹抹汗，笑：“安全了。”

笑声中，他忽然一颤，扑倒地上，云冲波到此方看清楚，这大汉背上纵横错，竟有三四十伤，还有两支断箭在肩胛骨下，晃悠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