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自己的反手刀贯袁当膛，云冲波兀自不敢相信。

双方今次手，兔起鹘落，三合已分胜负，唯这短短几个弹指，在他，却真若隔世。

在刚才，云冲波本已吃袁当用语言住，心意动摇，当蹈海离的那一瞬，他本已将放弃。

却谁想，蹈海浮动之时，竟也是三别震动之刻，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云冲波觉自己的识海被激烈冲击，海量的受与回忆激突而，那瞬间的震几乎让他昏厥，却也，让他在惊疑中睁大双。

……涌的，竟是袁当的“前生后世”！

不仅仅是“袁当”的这一生，他更看到“三分”、看到“三别”，但，或者因为袁当是一双兵的缘故，那些记忆都是破碎不堪，使云冲波没法看清。

……而且，云冲波也不在乎。

便是所有这些都能看得无比清楚，和另一段人生相比，这些，来去纵横的神祇之争，都，如同嚼蜡般的无味。

那段人生，云冲波甚至看不清居于“过去”还是“未来”，他只知，在那一世，袁当至死未知，自己，本该命属太平！

在那个时空中，一样有着太平的蜂动，但，直到那被血腥镇压后，袁当才现在这大舞台上，没有汲取太平神力，他却仍能凭后天努力，成为当世战神，成为唯一能令所有人低的无敌战神。

力足以敌天下，智足以谋天下，却总会在关键时候，迎来一个又一个的打击，使他的路越走越窄，到最后，站在那时代最端，并主帝姓的两名枭雄，不惜联手以十倍军力围攻，更集合天下过半智士、过半猛将，布下无懈可击的完杀局，终于将他绝路。

……甚至，那还不够，还要再加上天，莫测之天！

（如果没有那完全不正常的暴雨……他……仍能杀生天！）

在极短的时间内，云冲波几乎被那奋斗燃烧，又几乎被那挫折打垮。

（这个……才叫天意人吧？）

被震动，也被动，云冲波觉得，无论是谁，在经历了这样的一生之后，都有资格说：“我要再来一次！”

（不怎样，他的确比我更适合“天下”的大舞台啊……）

本已经心意摇动，使蹈海与自己分离，在那一瞬，云冲波几乎已在放弃，将自己的“未来”转袁当。

……但。

但，更令云冲波惊讶的，是那一世袁当的最后演。

无敌战神的最后一幕，竟是如此卑贱！

他下跪、他乞求，他无所不为，只为，求得一生路。

来不及细细品味那震撼，短时的错已告结束，各自的天兵都复归内，云冲波也得以平定心神，来面对这意料之外的事情。

袁当……那声声教云冲波要“拿得起放得下”，要“输得漂亮”的袁当，那武功智谋都盖世无双，似乎周都散发着英雄气概的袁当，在自己的最后关，居然，卑贱如斯！

这样的冲击，使云冲波不敢相信，甚至，当他试探着发问时，仍然存有一侥幸之心，使他希望，这一切并非真实。

……那怕，这“真实”的代价是袁当将夺他一切。

但，袁当的回答，却将他无情打醒！

“……天不佑我，更当竭尽人事。”

“史书其实很简单，只有胜与败，没有光荣的败，也没有耻辱的胜。没机会重来的，才是真正的耻辱。”

声音平缓，没有特别的波动，却，似携着无尽寒意，令云冲波在听到的同时，已觉耳朵在被冻结。

但，亦是这样的冲击，终于让云冲波破尽心中纠缠！

长久以来的困惑，对“我是谁”的追寻，从获取“不死者”之力起，就一直缠绕着云冲波，挥之，不去。

那惊喜，那担忧、那愤懑，那不自然不自信不自安，那“一夜间失去所有”的恐惧，始终围绕着他，那“我到底不不得上”的苦恼，始终困扰着他……无时，曾安。

直到，现在！

自己的一切，都来自这前世之力……又怎样？

……既来之，则安之！

前世曾无尽辉煌又怎样，后世能刀压天下又怎样？

……既来之，则安之！

面对无尽敌无尽困局又怎样，没法作到他人期盼的最好，没法致天下以太平又怎样？

……既来之，则安之！

今世便是今世，我生便是我生！

又怎样？

……又怎样！

唯当，竭尽人事！

带着那觉悟，他首度挥不属于任何其他人的刀……那刀中，有“回首定乾坤”、有“弟规”、有“面十年图破”、有“金雷震,潜龙腾翔”……但，却又不是“回首定乾坤”不是“弟规”不是“面十年图破”不是“金雷震,潜龙腾翔”！

云冲波，终于挥了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刀！

冲波、逆折、回川！

三刀连环，第一刀已将袁当退，第二刀击破防御，第三刀上，已将袁当贯，刺落！

……直到已取下胜利，云冲波，兀自未敢相信。

“……居然，会是这样。”

面如此，袁当的声音中，居然只听得隐约的叹息。

“竭尽人力，却到底难回天心啊……”

“天意亡我……奈何！”

自大的气，但云冲波只是沉默，因为，经历了刚才的一刀，他反而更明白，袁当到底有多，和自己到底有多幸运。

在刚才，誓言要作生死之战，袁当实已将力量提到十级峰，但，奇妙的，当云冲波全心挥刀时，却发现自己的力量竟也在疯狂突破，攀至自己没法理解没法想象的大，攀至，竟可和袁当拼作两分的大！

（那是，第十级力量！）

模糊有所想象，却始终不敢断定，直到现在，看着袁当的苦笑，云冲波也蓦地明白。

“一直，都是我们的心志在战斗吧……”

“……对。”

默默，袁当苦笑：“以你现在的，本驾御不了这力量，就算有人行输功，也只会爆而亡……但偏偏，在这个地方，你我所能自主的，不过是一缕神识……”

说来似乎很玄，但事实就是如此，在刚才的生死一瞬，云冲波涌生前所未有的决绝，亦终觉悟到自己始终纠缠的东西，那一瞬，对自己的未来，他终于有了不下于袁当的自信与定。

心至，力随！

“说到底，仍然是太平之路的选择……当你对自己的路有更认识时，当你对太平的执着、忠诚和信仰在我之上时，你便能比我更……”

“在这里，我们比的是‘心’啊！”

似笑似叹，袁当每说一句话，都有大量的血涌，脸更在慢慢的变白。

“在刚才，我的确受到了无比比的决绝与执着，我的确受到了你的选择……很好……若在‘同样’的世界中，以这样的觉悟，你便可以与前世一战，或者，可以支撑到五招以外……”

“但！”

大声的咳着，袁当的肩渐渐塌落，神，却越发倨傲。

“想胜我，你还差着太远！前生后世，三刀并作，或者，才和我一战！”

以失败者而言，袁当的说话真是猖狂到了极，但沉默着，云冲波没有任何反驳。

……他知，袁当并没有说错。

（分心他顾，同时还在监视着那么多人……甚至，将整个“三分”的力量都去那边……）

作最好的估计，此刻的袁当也只有五成神志，发挥得三分战力，但就算是这样的他，云冲波也只是险险胜！

“祝贺你……”

大声的息着，袁当剧烈搐，中咳血沫，却仍在勉将双手抱拳，举过。

“虽不甘心，但某还是要说一句，太平，他没有看错人……。”

“蹈海啊……袁当，在你之下！”

听着这已可算是完全认输的遗言，云冲波，却半兴也都欠奉。

“但是，我不明白……”

从大的激动中平复下来，云冲波此刻所受到，是一的疲惫，从，到心里，都是这样。

……但，只有这时候，很多事情，才能看得明白，想得明白。

“……你所作的事情，很矛盾。”

回细想，袁当本可轻松夺舍。

“如果你一直就不告诉我你的图谋，甚至，只要你不让我知，事情的关键，不让我知我们所较量的其实是我们对太平的希望与信仰……你可能，早已取得成功。”

“那么，为什么？”

“……好问题。”

对云冲波的疑问到意外，更似乎自己也不知答案，袁当愣怔一会，才：“……也许，是因为，我还是，很想看到你的堕落吧……”

始终也没能搞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从一开始，袁当始终陷于两选择的纠缠中，到底是要磨砺云冲波，让他更，还是要击垮云冲波，夺取他的份？

一时想要“报恩”，报太平之恩，云冲波之恩，一时又想要“报复”，尽自己前尘后世，无数挫磨当中难伸的报复，在这样的困惑当中，一向刚健决绝的袁当，竟也作了两端之事，甚至，在初次夺下云冲波时，他仍然留下了云冲波一元神修炼，而不是将他送往回，永绝后患。

“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何趣？”

脸变作灰白，袁当喃喃：“莫以成败论英雄……嘿……真真笑话，不以成败，又能以什么来论？！”

忽地双目一张，：“我去后，你……”却见云冲波缓缓，：“我知。”

一怔，跟着忽地一笑，：“你自然知，刚才那一击，你便是我，我便是你……有何不知？”

忽地：“吾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看你际遇非凡，格局宏大，非凭蹈海一刀之力，非倚太平一门之功……却，当记。”

“……众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

“……我知。”

默默低，云冲波见得袁当的脸上渐渐失去血，躯渐渐冷，见得，是活不回转了。

却，仍旧是默默低，注视袁当尸，目不稍瞬。

“……我知。”

“你，知什么？”

蓦地开，竟是，已然死的袁当！

略无讶，默默目注，云冲波：“我知，袁当走后，您会回来……太平长庚，天国王！”

“好！”

长笑声中，“袁当”一弹而起，便见上七彩光华缭绕，转间相貌已变，却不正是长庚？

“终得脱困……”

微笑拱手，长庚：“北王，多谢了。”

木然摇，云冲波：“我是蹈海，不是北王。”

旋又：“王，很多事情，你要答我。”

眉微皱，长庚细细打量云冲波，见他面漠然，却似神光内结，竟有看不透、动不得的觉，一时，忽地嗒然长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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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冷看着敖开心，伯羊忽地一咧嘴，：“不，你猜错了。”

旋又看向朱慕，神中居然有些黯然，伯羊：“可惜，真可惜。”

“朱小啊……某对你，是真心慕，某，是真正能看懂你的好，看懂你的啊！”

忽地一指敖开心，：“说起来，要怪，也只好怪他！”

“敖龙将啊敖龙将，若你只是一介纨绔，那该多好？！”

“若孙孚意能只是一介纨绔，那该多好？！”

“若如此，事情，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不明白。”

面微动，却依旧镇定，阿服：“我完全不明白。”

“嘿……”

目光竟散，似作疯狂，伯羊狞声：“你原也不必明白！”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但，朱小，你却可以放心！”

“虽生不能同衾，但他年吾事了后，必回此间，与，同！”

（胡说八，谁要与你这怪同……）

当真是然大怒，却苦苦捺着，阿服终是不肯死心，总想找个机会，将局面扳转，却见伯羊一声怪笑，居然急退。

“朱小，敖龙将……想逃的话，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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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智寺中，局势依旧胶着难解。

山贼攻的节奏始终如一，虽然执着不去，却也并非激昂，一板一攻将上来，弃命卒虽然辛苦，却自招架的住，这本好事，但，看在帝象先孙孚意中，眉，却皱的一发了。

“这些人……”

对视一，两人神情同时一变，竟异同声：“吃人下药在先了！”

普天下落草为盗者，无不是图财不图气，便怀疑这方丈室有多少金宝也好，似这般不要命的蜂拥在外，居然都没几个去搜检它，实在是不正常到了极！

“好诡异的药力，居然不闭神智，只是令人不知自制，行事无度……顺推舟！”

同时想到伯羊，药王谷的当世传人，那似乎永也淡淡的表情，苍白的脸，恭敬的神，唯直到此刻，二人也同时惊觉，每每，在不经意间的斜瞥时，伯羊中，竟似也曾闪烁过激烈的光！

（伯羊他……到底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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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原是我的私心……”

想当年，浑天东山长庚蹈海四人合力，更尽奇谋，终将袁当击败，在时光洪中，将他轰至形神俱灭……这，原是云冲波所知的。

“但，其实，他并非完全的形神俱灭……”

苦笑着表示，因为一私心，在那战场上，长庚就以巧妙的手法，将袁当的一滴血扣下，亦将袁当的一元神遮没，而之后，他更倚之为媒，将本该重回的袁当收服、困锁。

“说到底，若论对付其他不死者，本就不会有人比我更……浑天，还有你，都一样是由我亲手困锁，虽经千载，也决然不能自行脱困。”

坦然承认着他当年对战友们的“背叛”，脸上却是略无惭，长庚表示说，在自己的计算中，袁当只是一残魂，生前虽有无匹力量，却再无凭籍，又能如何发挥。

“我却没想到，他的‘执着’，竟能够突破掉我以‘知识’构成的防线啊……”

小天国之变后，长庚不唯将“浑天”、“蹈海”自回当中拘绝，自己亦放弃，借助某办法，永生于斯。

“我……我是希望，能够好好的想一想，小天国……我们那个如此完、如此大的小天国，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失败掉……”

回说当年旧事，饶长庚已有三千年静思，一般的语气断续，极显沉郁。

“我们都错了……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太平，但却都是错误的太平……那么，唯一的，正确的，那个‘可行万世’的‘太平’，到底在那里，到底是什么？”

“你和儒门……合作，也是因为这么？”

本想用“勾结”，但话到嘴边，还是换成了“合作”，盖虽知前这人实可算是小天国最终失败的元凶，云冲波却也同样能够受到他对太平和小天国的大眷恋、大失落……乃至，那最大的悲恸。

“对……”

苦苦一笑，长庚：“因为，我能看到……那个小天国若果胜利，也并不能带来‘太平’，只会……是一个君临万，君临万世的，帝浑天！”

默不作声，虽然不认同长庚的作为，但自回忆当中，云冲波亦不是不知浑天上所发生的缓慢变化，

（我乃人王……浑天，他所选择的‘太平’之路，的确如此啊……）

因为这，长庚将小天国卖，因为这，长庚更将浑天与蹈海封禁。

“你们两个，太了……到我不敢让你们再回……至少，在我想明白之前不能让。”

喃喃表示着自己的害怕，那在脸上闪现的恐惧真真骨，云冲波在侧旁观，也足能会有如受。

（的确……如果将“不死者”与“皇帝”的份合一，太平，也许就真得没有希望了……）

至于被袁当反客为主，倒是一大意外，尽有着胜袁当不知多少的知识，并以之构建无数防线，但玩火者终遭其害，面对可能是史上最执着的心志，长庚终在某次不经意间失手，被袁当反过来吞噬。

说到这”不经意“时，长庚语气糊，一带而过，云冲波虽然听得莫明，倒也不急发问。

蹙着眉，长庚：“自然，我也不是毫无知觉，他能制住我，却灭不了我……亦不敢灭。”

（是因为，袁当也不明白这空间到底是如何建立的罢？）

对之早有猜测，云冲波并不意外，又听长庚：“但自主既失，终是麻烦……险些，酿成大错！”

“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