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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不知(4/4)

许多人议论夏莹“命中自有贵人”,上对他“宽大理”,群众燃烧的斗志一下被当浇了盆冷,不是斗人的一方,也不是被斗的一方,群众很快就将他遗忘。

孙瓴带着一疲惫一伤回来,对夏莹个勉的微笑。

“回来啦,准备准备,吃饭了。”夏莹也没多问他什么,两人之间有默契,对这些荒诞的事不闻不问。

孙瓴回屋,夏莹早已打好了一脸盆,准备了伤药。他也是过来人,又岂会不知?孙瓴绞了条巾,把自己净,给伤上了药,才落座桌前。

两人闲话家常,与老友一般无二。

“今天路过朝区指挥,看见老李被斗了。”夏莹先开

“哪个老李?”

“哦,你不认识,以前文联里的同事,十番名家。这不,韩正博一死,整个文化界就了。”

老李孙瓴是不认识,韩正博他却知,是闽城文化局局长,前文化局局长,“四清”之始,就饱受磨难,在古山山麓自杀亡。夏莹留在大陆的几年,可是韩局长边的号红人,备受倚重。

“他们都说戏剧旧中国的糟粕。什么叫旧中国,什么叫新中国?我怎么就不明白了。”夏莹看到故人遭难,难免话多起来。都说旧不如新,可是回看,就是割舍不下。

孙瓴放下筷,正代:“这话可不能随便对人说。”

夏莹只顾发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多么反动,多么不得了的话,惊的手心都冒汗了,唯唯诺诺的说“知了”。又觉不够郑重,又补了一声“知了”,不单对孙瓴说,更是提醒自己。

“为什么你当时没去台湾?”孙瓴问的漫不经心。

“……”夏莹没有回答。

“你没收到船票?”

“船票是收到了,码也去了。只是太多人,我挤不上船。”

“哦……”孙瓴想了想,却有这么回事。就没再追问。

夏莹这话所言非虚,他确实是去了码,只是在“去”与“留”中,他选择了后者。

饭后两人一同眺望江,笼罩在夜与宁静之下。

孙瓴望着江面,往事不堪回首,难以重拾。也不知镜清现在怎样?过的好不好?是否过上了他想要的生活。他的离开,值不值得?君在闽江,我在闽江尾,对君情无限,共饮一江。仓前路与仓前街,名字就一字之隔,实际却距离十万八千里。就像郎织女,那么多,总被一江之阻隔。

两人相日久,夏莹也知孙瓴有个心上人,却不知到底是何人。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那个人不知在何方,现在陪着他的人,是自己。

终日想,想一张杀人榜。

也不知是谁看孙瓴这么不顺,千方百计的揪着他不放。

每次开大会,都给押上来,念罪状,再念判决,一阵咒骂毒打。孙瓴木然,打人者反而双愤怒的火光。

那个年代,谁都不敢胡地谈对象,搅关系。男女之间谈,没参上几句语录,往往很危险。男女之间尚且危险,何况男男之间?更何况是两个底细不轻不白的男人之间。※

他收留夏莹的事还是被人去。

大罗天剧院。

夏莹原来唱戏的地方,还在聚光灯下。

“啊,我又回来了,台下这么多人看着我。他们在呼什么?我怎么听不见?”

黝黯中,人鬼不分的群众中有个女人来,用力扯他的发。夏莹看不清她是谁,却听得到她得咒骂“你这个不不净的东西!”

群众相应分外烈:“是呀,臭戏,搞破鞋!”

旁边的名伶,昏了过去。夏莹的也发麻,坐在地。年轻的红卫兵过来给了他两计响亮的耳光。

“你这是和人民为敌”。人群向中了邪一样跟风狂叫。一个女上前教训几个女戏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打他,斗他。他才是最坏的!”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叫喊着,从后窜上前来抓住夏莹的衣襟。

夏莹定睛一看,这不正是蔡晓冬吗?被他从电镀厂替换下来的预备工人。

蔡晓冬面向群众,动情的游说:“他,王夏莹,搞男女关系,沉迷四旧,他是黄氓!”

群众响动。蔡晓冬被押着跪下,跪在夏莹边上,明明都是相同的悲惨境。她却不自觉的幸灾乐祸的神情。我就是要看你的惨样!

群众纷纷上前打台上众人,扯发,揪胳膊,青丝一缕一缕的断裂,脸上留下青紫。

“哈哈,看你还化妆,化脸,现在可不就是大脸?”

“破四旧,我们狠狠的打,狠狠的砸。”

夏莹凄凄楚楚的哭了。

罗罗罗罗罗罗锵,好戏正开场。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我本不是武生,奈何惹得官兵?生与死,悲与喜都在这里演与散场。

跪在另一旁的孙瓴只是静默,他习惯了,麻木了,冷漠视癫狂。他看了夏莹一,只是一,淡定从容,若观火,只一,夏莹就止住了啼哭。他还有他。

这日的集会好生闹,镜清也在台下。说是批斗最大最坏的反动分。可是没曾想会在这情形下遇到孙瓴。他自始至终没有见到孙瓴的正脸,只看到一个人低跪在台上,那一蓝布工装,前一块牌,红字写着“三反分孙瓴”,黑笔在上打个大叉。

一个小将将镜清推上台,介绍到“这是陈同志,他曾饱受地主阶级的迫害,现在,由他来揭发国民党反动派的谋。”

说着转去动员镜清“陈同志,你被孙家压迫许久,现在已经翻了国家的主人,有什么冤情你就说来,群众会为你主的!”

“对,群众会为你主的”台下的人跟着号念。

镜清浑浑噩噩,觉得自己的魂被人走了一样,要他来揭发孙瓴?要他来揭发孙瓴?他不到,他永远也不到!

“陈同志,你不要包庇反革命。”边上的小将向前了几步。恨不得代他演说。

小吴在下看着也是着急,这局面,也是他不曾想到过的。他不断的对镜清使,可他却木愣着,也不知看没看见。

“陈同志,你怎么这样顽固!你的革命觉悟就只有这么一丁吗?”

孙瓴看了看用角瞄了镜清,带着的帽压低他的,看不清镜清脸上的神情,只是那影,一会儿面向他,一会儿面向人群。让人觉得他好似谁也不认得,什么也不知,像个刚生的婴儿,被丢在了茫然尘世受挫。孙瓴有些心疼。

小将往孙瓴的上重重一拍“跪好,老实!东张西望什么!”

另一对青年男女看着镜清,煞有介事的说“陈同志,你一定要合革命!”

小吴看镜清不为所动,爬上台来。“我我……我替他说。”

“你是谁?!”

“我是自来厂的吴帷庸,是孙家的邻居,我知他们的反动历史。”

“哦,是吴同志啊。”小将对他的言行表示满意。“吴同志你继续说。”

“孙家是大人家,是地主,一直压榨巷里的其他群众。抗战时期,别人吃地瓜,他们吃白米,一都不关心百姓死活。这不,解放军来了,他们就跑去台湾了。”

“哼,不拥护革命就是反革命!”短发及耳的女青年怪气的问“是不是啊,陈同志!”

“是是是”小吴替他回答“他没见过世面,给吓傻了。”

镜清还是傻站着。

女青年对着小吴尖刻的发话:“你是陈同志啊?代他说什么?问他话呢!”

小吴赔着笑,摘下了上的八角帽。转推了镜清一下“陈同志,陈同志,你醒醒啊。发什么怔呢!”

镜清看着小吴,又不像看他。小吴见他有了反应,乘打铁的说:“孙瓴和王夏莹这对坏分公然的住在一起,是对伟大革命的藐视。千万不能纵容,你要好好的检举揭发他们!”

妇一起斗”小将带号。镜清被惊醒。

“对啊,为什么孙瓴会和王夏莹在一起?王夏莹不是那个搞破鞋的戏吗?难孙大哥也喜他?”镜清心下一狠。

“他是反动军官?!”边上的小将继续鼓动着。

“是。”低下的群众替他回答。

“他是土匪恶霸?!”

“是。”人声一浪过一浪。

“孙无赖,孙土匪。”镜清脱。声音不算大,两个词却在空旷的剧院里回响。

群众先是静默,得了这两个说辞,开始呼。

“孙无赖,孙土匪”

“打倒,打倒!”

夏莹看孙瓴被人群押着念罪状,又看了看镜清,这人他见过,这不是他弟弟吗?他不是说他弟弟不是去台湾了吗?为什么在这?为什么揭发他?为什么说一些凭空造的话?

夏莹鼻青脸,目凶光。

裴永元站在一旁看孙瓴被人推搡,躲在一角不敢面。他怕啊,他怕被人知他和孙瓴的亲属关系,他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位,又怎能让人毁了?

孙瓴却没有反应。淡然的看着镜清,没想到“孙无赖,孙土匪”那些过往调笑的情话,如今却都成为了自己的罪责。人友人都在畔,却形同陌路,真是天大的荒唐,也不知这大戏何时才散场。

镜清不去看他,渐渐被后来的人群包围,想看也看不着了,他松了一气。这人怎么会是孙瓴呢?他们都是骗自己呢。孙大哥倜傥非凡,怎么会是跪在那里认罪的佝偻中年?他们都拿谎话骗自己呢。那不是孙瓴。那不是。

这之后,三不五时就有人来孙家造访。孙夏二人也都习以为常了。

一伙年轻男女盛气凌人的来到仓前山的住所。

“打到鬼蛇神”

“打到台湾特务”

一群人翻箱倒柜,把能砸的都砸了,能撕的都撕了,夏莹睁着看着这一切,几次忍不住要上前去拦,凭什么呀?这些人凭什么在他们的家里捣?夏莹攒了拳

众人见毫无收获,就不再对着死纠结,将矛直指孙瓴。“老实代你的反动历史。”

一个健壮青年朝孙瓴的小踢了一脚,把孙瓴押着跪在地上。

夏莹声辩护“他经过改造,不是反动派。”

“经过改造的敌人更狡猾,隐藏的更。”

夏莹不知如何以对,还要分辨。青年目又开说:“你们两在一起,是举行反革命聚会?”

孙瓴回瞪了夏莹一

夏莹知他用意,喏喏的声说:“不是”。

青年目一脸横,面凶相“不是就闪开。小心拿你一起治罪。”

孙瓴早就学会了辱不惊,不卑不亢,角掠过一丝淡然的笑容。人生起起落落数十载,是非成败皆成空。从此以后,无忧无求。

所谓世,就总有作之人。要说夏莹再次被拖下,全是拜已熟人所赐。老刘叔,现在叫刘胜利了,打着三代家贫,被地主压迫的旗号顺利混了武装。他和孙瓴其实没仇,要说起来孙家还对刘家有活命的大恩,可是总有人见不得人好。他绘声绘的编排孙瓴和夏莹之间的事,自然就传到了许利德的耳朵里。

“谁不知,孙家是地主,城外可都是上好的田,这都是老百姓的血汗。”

决将隐藏很的地主分孙瓴揪来!”

这是避无可避的劫数。刑讯的手段,寻常人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孙瓴年近五十。哪里守得住这一番毒打?昏厥过去。

夏莹看在里,急在心里。

这些人却不像是人,像是野兽,他们没有人,只有兽

“这是阶级敌人的伪装,不要被敌人的障法蒙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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