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才扶住她的肩背，冰凉的温度透过中衣贴来倪素的肤，她颤了一下，其实只是很细微的一下，但他手一顿，立即要松开她。

“秦将军的军务，我一个老如何敢妨碍？”秦家的老族长拄着拐， 颤颤巍巍地开，“我不过是想问将军你， 你预备放何人城？”

他应了一声，神情无波。

“伯公，您难想妨碍雍州军务？”

倪素问。

他不动了。

倪素咳嗽一声，声音虚浮无力。

倪素燃烛火，也顷刻令徐鹤雪的睛恢复清明，他看清她苍白的面颊，细腻脆弱的颈项，那双看向他的睛。

今日，

倪素上没有力气，起不来，徐鹤雪听见衣料被的窸窣响动，她因疼痛而溢的短暂气音，他立时将茶碗放回，又俯来扶她。

“不能让他城！”

徐鹤雪在他们两人的目光中了。

她又昏昏睡。

段嵘与她站在一，瞧着底下的动静，叹了一气。

“你说不来，便是盲目信人了？”魏家族长若有所指。

他看不清她的脸，不知倪素在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她垂下睛，视线落在他的手背，起伏的青覆在冷白的肤底下，这只手无论是握笔，还是握剑，都那么有力。

“昔年杨天哲之父杨鸣天生怕死，大敌当前意弃城而逃，被苗天宁苗统制一刀杀了，何以他杨天哲安然投敌十六年后，想要回来，便能回来？”

魏德昌话才说一半， 便被魏家族长打断，“诸位可都听见了？杨天哲， 那是谁啊？十六年前因父罪而叛国的杨天哲！”

“阿昌， 难你忘了， 此前你才与我说，是谁杀了你儿阿瞻？”魏家族长环视一四周， 再将目光定在魏德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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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素与青穹都在望着他，等待他给外面正在情吃草的小白取名字。

“我想喝。”

徐鹤雪神情平静，伸手摸索着在一旁的案几上倒了一碗茶，端来她的面前。

徐鹤雪颔首，“它们同样有银灰的鬃。”

她见到了全天下最好的小士将军。

倪素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接过他递来的茶碗，抿了几，涩的咙终于好受许多，恰逢青穹帐，抱回来一些蜡烛，在一旁摆烛台。

不同的是，悬星的腹有些杂，而今日这匹则是通雪白，毫无杂，唯有鬃泛着银灰。

半晌，徐鹤雪对她说。

倪素在城楼之上，听着底下那片翻沸的人声，越来越多的雍州百姓聚集于此，愤怒地叫喊着“不能让杨天哲城”的话。

“我曾听兄长念的，它的阿爹叫悬星，它不如，便叫霜戈？”

“那时是我被人蒙蔽，祖父您莫再多言。”

“咱们雍州军都要撤城中了，难还能留杨天哲的起义军在城外么？真若如此，那杨天哲和他手底下的人该作何想？”

她说。

徐鹤雪安静地听，没什么反应。

倪素却攥住他的手腕。

魏家族长却盯住他， “阿昌，你说，你们预备让谁城？”

“这话，我也正想问你。”

“你从前的那匹，叫什么名字？”

他一振声，周遭顿时议论纷杂。

他不能伴她长久。

“我阿爹正在给它喂草料吃，我方才过来，还见它一边吃一边在摇晃尾呢。”青穹听见她的声音，便转过来，慢吞吞地说。

狰狞而冷。

荣与辱，它皆在侧。

没有一颗会动的血之心，他只有莹尘无声地浮动于他的衣袖边缘。

“我并非是这个意思，不论是咱们两族，还是雍州现今的这些百姓们，少有没在十六年前受过大灾的，当年胡人来势汹汹，烧杀抢掠，德昌的父亲，还有你们秦将军的父兄，哪个不是死状凄惨，烧得连骨都找不到？这座雍州城，当年烧没了一半，多少人死于非命……”

徐鹤雪一言不发，却没有再收回手，只是将被裹在她上，再扶着她坐起，将枕支在她后。

“我想让它跟着你。”

“不是。”

“那匹白呢？”

倪素被他重新扶着躺下去，肩上的疼痛令她抬不起左臂，她前额又冒些冷汗，呼都发。

外面风沙拂，声声呼啸。

“这算不算是一缘分，悬星虽然不在了，可是它的小来到你边了，它那么烈的，只是嗅闻一下你的衣襟，就开开心心地跟着你走，它知你是谁，也许，它生来就在等你。”

青穹立即转去，叫着“霜戈”这个名字，去跟他阿爹一块儿喂了。

越来越多的声音涌现，诸般揣测纷至沓来。

倪素在明亮的烛影间，看见被搁在桌案上的铜质面。

这是徐鹤雪心中一直都很清楚的事，他不会再幽都，亦不愿栖九天，他来世里走的这一遭，是一条不能回的不归路。

她面前的这个人已换了一衣裳，净柔的淡青圆领袍，中衣领雪白严整，没有一丁的血迹。

倪素的声音落来他耳畔，徐鹤雪抬起睛，看见她泛白的弯了一下，说，“反正跟着我，不也是跟着你么？”

她听见他了隔的帐中，也听见他偶尔的轻咳，竹床轻响一下，也许是他躺了上去。

徐鹤雪在军中多久，悬星便伴他多久。

“祖父。”

秦家的老族长一言不发，双手在拐杖上，以支撑自己佝偻的，他只用一双浑浊的睛，平静地凝视秦继勋。

“我取也不是不可以。”

言语之间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正是因为喜，徐鹤雪才想将它留在她的边，她一个人在这世上，总需要陪伴。

脱去那个铜质面，他又裹上了长巾。

天还没亮透， 秦、魏两族的族长带着一大帮族中弟与百姓站在城门与秦继勋、魏德昌二人对峙。

魏族长话至此，他发涩，此间天青灰暗淡，杂声渐退，众人几乎沉默。

秦继勋冷声。

“对啊徐将军，也不知它从前叫什么，不过，我想，它一定不喜胡人给它取的名字。”青穹将换了新蜡的烛台拿到倪素的面前，又燃火折，递给她。

“谁知他究竟存的什么心思？既了胡人的走狗，又为何要回来？”

秦家族长一听这话，立时一横，“你这话是何意？德昌与继勋为义兄弟多年，难不成继勋会哄骗德昌？要他放下杀之仇，迎一个叛国贼城？”

第82章 行路难（三）

“这个好！”

“没事。”

“嗯。”

魏德昌正张嘴，却见边的秦继勋抬手阻止，他只好咽下要脱而的话。

倪素看着他，“你不给它取一个名字吗？”

“为什么？你不喜它吗？”倪素愕然。

魏家的族长中气倒是比秦继勋的伯公要足， “都知你秦将军铁血手腕， 铁面无私， 当年改易风俗时你就已经治过你秦家族亲的罪， 如今便是面对你的伯公，也是毫不留情面的！”

“它长得很像悬星，对吗？”

倪素睁开，看见帐帘一动，他的影被掩盖。

徐鹤雪看不清倪素，却觉到自己的衣袖被牵扯了一下，他抬起帘，只见她廓模糊，“还疼不疼？”

“叫什么好呢？它长得那么净雪白，要不然叫小白？”青穹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又觉得不妥，“它阿爹的名字那么有学问，它叫小白是不是不太好？”

如今他们正要借宋嵩之死大文章，自然不能在此时将其中的内情透给更多的人知。

魏德昌拧起眉，示意他不要再多言。

秦继勋心中其实也清楚这两位族长的来意，他一双冷冽的眸轻抬，青黑的胡须一动， “您此时领着人回去，我便不治您的罪。”

青穹一拍手掌。

“何人敢蒙蔽于你？”

倪素靠着枕，问。

徐鹤雪看她的睛闭起来，以为她睡着了，便慢慢地扶着床沿起，随即拿起一盏灯，走去。

“治罪？”

倪素绞尽脑，好一会儿，她忽然神光一亮，抓住他的衣袖，引得莹尘飞浮落去她的手指，“我想起一句诗——日驻霜戈，月魄悬雕弓。”

倪素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声，说，“真好听。”

魏族长的拐杖重击地面，“今日若由他城，来日，我等又将如何面对死去的至亲？！”

“杨天哲， 但是他……”

徐鹤雪想起今日乌络苏契勒所说的那番话，他闭了闭睛，“悬星。”

“所以名字，由你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