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晚想到这里，终究又忍不住轻轻蹙眉，不愿再想下去。

要探查那条怪鱼，自然要去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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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沈如晚还初茅庐，是个只会修仙、对人间世半不了解的愣青，也许会故作沉地慨起“人为财死，鸟为亡”，但她已见惯了凡间事，知对于没法修仙的人来说，单单只是在这红尘里挣扎着活下去，便已是不易。

倾船篷，她果然看见曲不询也坐在里面。

曲不询独自一人，悠悠坐在一边，边摆了两坛酒，却也没喝，只是稳稳放着。

沈如晚静静地听着。

“邬仙湖的鲢鱼滋味很不错，就是烧起来有些麻烦。”沈如晚一边走，一边琢磨，神倒还淡淡的，“有鱼无菜，也缺了意思。”

两人走走停停，没多久便到了渡，今日所有船只都收帆，昨天便说好，在怪鱼的事有眉目之前，能不船就不。

“我不用雨。”等到章清昱终于走到她面前，沈如晚接过前者手里的提盒，一边打开，一边已先拒绝，“撑伞倒也罢了，其他的都太麻烦，我还不如自己用灵气把雨隔开。”

她倒是一也不担心沈如晚能不能解决那条怪鱼，若沈如晚认真起来，本无需乘船，心念一动，立时便能飞到邬仙湖上，剑光之下，什么妖鬼怪除不掉？

“我猜也是。”章清昱也不意外，看见沈如晚掀开提盒盖，笑了起来，“里面就是蓑衣、斗笠和木屐，没什么稀奇的。”

“说的不错，”沈如晚提着篮，伸手从章清昱手里接过伞，踏上船，最后回望后者一，轻声说，“人当然都要吃饭。”

人活一世，不需要样样苛责。

那时，沈晴谙是她最信任的族亲，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沈，多谢你。”她低着，声音低低的，分不清是叹还是笑，“你能帮我到这个份上，我真是想也不敢想。”

昨天姚凛对章员外说岛上有两位修士，章员外果然都请过来了。

“其他的就不要了，伞给我吧。”沈如晚把提盒重新盖好，还给章清昱，两人一前一后，朝湖畔渡走去。

沈如晚从前在蓬山时，从不用雨，她从小就没这个习惯，修仙者不需要蓑笠这样的雨，哪怕是刚刚引气的修士也能把雨隔绝，更不要说修仙者常居之往往都会设有大范围的避霖阵，连襁褓里的婴孩也不会淋到雨。

让记忆停留在最好的片段，不好吗？

章清昱带来的雨，诚如她自己所说，都平平无奇，放在十年前能让沈如晚新奇地试一试，现在却已经玩腻了。

因此，岛上绝大多数路都是黄泥路，一下雨便泥泞不堪，行走在上边很是不便。一个人从这走到那是完全不必考虑如何使衣鞋面了，因为这本是不可能的事。

这话不仅把他的措辞都打，连新的请托也压说不了。

“那你现在兴吗？”她问。

章清昱在门和她作别。

昨晚听了一夜雨，难得睡得很香甜，幻梦一宿，醒来都忘光，只隐约记得她梦见了从前刚当上蓬山第九阁的亲传弟，族沈晴谙半夜来敲她窗，带她爬上第七阁最的百味塔，尝了一盅采月光而酿成的桂魄饮。

沈如晚不置可否，但终究是在章员外满怀期待的神里懒懒散散地了。

说到这里，正经过厨房，她便脚下一顿，客气地问掌勺大婶要了一篮菜。

“七，”她轻声说着，不知是在同谁说，“今晚的月，和蓬山一样。”

章清昱抬眸，对上她安静的目光，用力，角也漾真心快活的微笑，“兴的，特别兴，舅父歉又夸我的时候最兴。”

自然，雨对修士来说便成了肋，只有一些追求风雅的修士会在雨天支一把油纸伞，故而当沈如晚离开蓬山后，这些没怎么了解过的“肋”，便忽然新奇，哪怕现在与凡人接久了，雨已不新奇，她也总想多看看，是不是还有没见过的奇妙形制的雨。

东仪岛的路当然不可能都是青石板路，谁也没那么阔气，大手笔掏腰包给公家修路，章家或许有这个家底，但也不愿意。

章员外无言以对。

姚凛和章清昱并肩站着，前者从余光里瞥后者一，底笑意一闪而逝。

沈如晚眉也没抬一下。

寻常农家渔家，也无所谓面不面，终归是衣鞋更值得珍惜，三月寒还料峭，便已脱了鞋，挽得的，光着小，一脚一脚浅地踩着泥路，没事人一样过去了。

她一来，他抬起，目光在

其实她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吗？章清昱在东仪岛的生活因为她的这番折腾而彻底改变了吗？也没有的。

到底是在东仪岛生活了很多年，章清昱对这里、对章员外还是有情的，纵然寄人篱下的日不好过，终归是人生在世的最后一份牵绊，章清昱是没法面对仅剩的亲人的疏远和恭敬下的厌恨的。

“对对，老朽年纪大了，力不济。”章员外未尝看不沈如晚是在给章清昱气，但他就算看来又能如何？有求于人就是有求于人，往后未必不会继续有求于人，给个台阶当然麻溜下。

“沈，雨我都带来了，不知你需不需要？”天未明，抬看去，天空还是沉沉的，章清昱踩着厚厚的木屐，一手握着把伞，因现在没在下雨，伞也没撑开，另一只手臂弯上则挎着个大提盒，看起来有些费力。

沈如晚目光动了动，看了章清昱一，后者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低着说，“沈，我舅父真不是不上心，他早早就想请你来，但谷雨祭祀实在太忙了，舅父难免力不济，没能顾上。”

章清昱抿着笑。

一夜雨，早晨起来，草地泥土的，檐上珠还在不慌不忙地坠，枝上鸟鸣声声脆。

“我这外甥女最是贴懂事，岛上许多事都要倚仗她，叫我都忘了她年纪也不大，到底是疏忽了，惭愧，惭愧。”章员外连连保证，“往后必定要亲力亲为，事事上心。”

不过，麻烦虽多，却各人有各人的办法。

沈如晚仍支着伞，在绵绵细雨中，站在空旷的院里，静静抬起，看云破月来，清辉遍洒。

若沈如晚得再直接一，勒令章员外以后善待章清昱，有她监督，自然一劳永逸，不会有人敢怠慢章清昱。

沈如晚也支着伞，在院外停住脚步，偏过看去。

沈如晚站在走廊里等章清昱走过来。

她看见章清昱这一刻的开心，就仿佛看见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有一瞬展颜，把许多年前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和委屈都在许多年后稍稍化解。

可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却不一定最合适。

“兴就好。”沈如晚在夜里静静凝视章清昱充满快乐、尤带天真和期待的笑意，也微笑起来，轻声说，“别的不重要，现在开心就是最好的。”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她神寡淡，一也看不是在说享乐歪理的模样，若旁人远远见了，说不定还要以为她是在说些刻在经文里的箴言，“连吃也不上心，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成功晋升亲传弟的兴奋得意，志意远的年少轻狂，志趣相投的悦满足，都在那一盅桂魄饮里。

不过是沈如晚如今意定神闲，懒得费那么大功夫，遂当玩一样慢悠悠来罢了。

至于章家……

沈如晚用了好多年才明白，斩断或不斩断，其实无所谓冷酷或弱。

*

章清昱看得瞠目，又忍不住发笑，“沈，你这是真没把那条怪鱼当一回事。菜拿了一大堆，是去游湖呢，还是去除妖啊？”

“也幸好最近惯例是不捕鱼的，老话说来叫，川泽不网罟，以成鱼鳖之长。”章清昱说，“这要是换个时间，大家未必愿意，毕竟怪鱼不是天天会遇到，但饭总是要天天吃的。”

夜幕微垂，细雨蒙蒙里，章清昱支伞送沈如晚回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