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殷不释手地细细品读了一阵，最后还是将孤本放回了包裹的绢布中，卢瑾有些不解地敛了笑容，师殷背对着他，负手而立：“此书实在贵重，为师无缘消受，还是带回去好自珍藏吧。”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心中清楚，倘若这时摇摆不定，迄今为止的所有努力都会化为乌有，每个同伴都得赔上命。

正是僵持之际，厅外却有一行人赶了过来。

“陛下，臣之罪，但凭陛下判，但卢瑾等人不能杀。”

卢季庆上了年纪，连番的审判刑讯搓磨得他疲惫不堪，到斩那一天已是形销骨立。

师殷没有抬，而是看着她白皙的手背，其上有隐约的青脉，像蛰伏在雪原下的小蛇。

“亦请老师，往后勿他人之师。学问讲求知行合一，老师的学问是第一等的，但老师自己却仍陷在实行的迷惘里，如此，又怎能为他人之师呢？”

“臣并非此意，只是若陛下执意要带走卢瑾等人，罪臣师殷只能自我了断于此，以抵罪。”

“……此举，臣，认为不妥。”

硕鼠该杀，无辜的学生也该杀么？

崔家贼被当街斩首时，发生一儿小小的状况——崔思弦果真如她自己所言，死后双目圆睁，目眦裂，无论如何都无法使她闭。

倘若该杀，硕鼠总有法理上的缘由，学生又该自何缘由？

卿恽脸上现些微讶异，又很快在温和的笑容里隐去了：“哪儿的话，针对世家的整署我等绸缪已久，今日终于得见曙光，陛下也是心急了些，并不是真与你我生了嫌隙。”

“回陛下，此天资聪颖，逊志时，是个修学的好苗。”

抄家的圣旨布置下去，将卢家内外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捉到几个要犯。

凰凌世收到消息，似乎也不是很意外，撇开近侍，她去拜访了师殷。

“真烦呐……”凰凌世喃喃自语，“你们一个两个的，总是各有各的守持，被你们往四面八方拉扯着，好累啊……不要总让我为难啊。”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只是临行前，臣还有几句话，想同老师说说。”

卢瑾跪在离师殷几丈远的地方，将平静的视线投向了对方错愕的面孔。

可他又怕对上学生那双聪明赤忱的睛。

天凤十一年，尚书卢季庆同礼尚书王瑜孽行累累，数罪并罚，被判下月当街斩首，卢王二姓在三族之内者，亦悉数惩之。

步御书房颇长一段路后，师殷向卿恽颔首谢：“今日多亏你帮我解围。”

“好在，她至少仍听得去你的话。”最后他苦笑了下，如是说。

未曾想受到了拒绝，卢瑾不知所措地瞧着孤本，还是诚恳地补充：“学生并无谄媚之意，也不谋求什么奖赏，学生是真心觉得，此书应为先生所有，还请先生全了学生这份心意吧。”

审视一番后，她慢而又慢地开了，却是将话题岔向了别：“卢瑾这人如何？”

师殷手中捧了一册书卷，一边小心翻阅，一边捺不住心中惊喜叹：“这版《杵玉山人诗通》刀法清劲、楮墨明净，听闻在前朝党派之争中，所有藏版皆被付之一炬，藏书家谢以赴火，冒险救，方才留下这世间仅存的孤本，因憾残卷题跋、内容受损，后人称之为&039;烬余本&039;……能寻得此书，你当真是有心了。”

凰凌世轻快地鼓了下掌：“这便对了，这样大家的事儿就都好办了。”

“一日为师，终为父。”卢瑾伏下去，额首在清凉的大理石上磕了脆响，“此拜，是激老师倾相授，谆谆教诲。不过从此往后，卢瑾便不再您的学生了。”

师殷没有回，他不能回。

“你是要将剑锋向我？”

他付不起这样的代价。

青的蛇形离开了。凰凌世思忖似的长长“嗯”了一阵，才了声“好吧”。

闻言，卢瑾喜不自胜地行了一礼：“先生素好杵玉山人之诗，如今机缘巧合，这孤本转至学生手中，由我这等外行人把持着，倒是明珠蒙尘了，想来送给真正惜此书者，才恰好谱就一段两全其的佳话。”

说起来，从炎州到羽都，十年里几乎是一路杀将过来的，新朝建立后，经他准允的斩杀判决也不在少数。他未曾动摇过，因为他觉得，刀刃始终是向外的，所指皆为禄硕鼠，而如今，竟也有了刀刃向内的时候。

闻言，凰凌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追问他缘由，而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在那陌生的目光里，他渐渐了笔杆。

正厅，师殷早已脱了官袍，披发跣足长跪于地。凰凌世不由得叹了气：“何必把场面搞得这么难看呢？”

当“世家”从一个势要除之的概念，落实到一个个的，活生生的人上时，师殷发现，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

“师殷，”她没形没相地蹲踞下来，直臂扶住他单薄的肩膀，“你糊涂呐。别的不说，你我已将他们的父母家人杀尽了，他们不会激你，只会永远恨你，你这等冲动之举，非但救不了他们，反而会害了更多人。”

倘若不该，卢瑾不应死，是因为自己与他接了，理解珍惜他的才抱负，那自己没接过的人呢？更多如卢瑾一般的人呢？只因生在了世家就该死么？

凰凌世松开了他的肩膀，中现了一片冷酷的无奈：“你不打算再改主意了，是么？”

“听着倒是难得的人才，”她踱步转至他桌前，尖尖指在案上敲了下，“只是到底是世家人，用过便罢，可别太上心了。”

师殷没说话，手却无声地扶到了腰间短剑上。说起来，那柄剑还是凰凌世当年送给师殷防用的，凰凌世自然注意到了他的这动作，她并未闪躲，她只觉得可笑。

他说服自己，消灭一些人，是为了更广泛民众的福祉。

黄土地上，砍刀的黑影缓缓升起，他认命地闭上了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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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最前的卢瑾看了看厅中二人，然后带领后众人跪拜行礼：“罪臣卢瑾等，前来伏法就诛。”

师殷看起来并没有被他轻易说服，一缕额发划到了眉心，他也无心去拨，仍神思沉沉地想着什么。

次月，卢瑾被判充为官，待

跪在地上，勉力撑开昏聩视听，他在围观的人群里没有找到熟悉面孔，家人、朋友、弟都到哪儿去了？他迷惘地一遍遍环顾周遭，然后终于在围观者或恐惧或兴奋或淡漠的面庞里，迟滞地想起了家族结局。

正在记录的笔尖顿住，师殷抬起了。察觉到异样，凰凌世投过视线来：“怎么停笔了？”

是卢瑾他们。

死前的最后一闪念，他想，当初那崔家女儿谋的是正理，背叛者赔付命，亦是正理，只可惜如今才了悟，自己确是万死不足惜的罪人了。

听到这个消息，凰凌世只是轻蔑地冷呵了一声：“她死后还想看着这人世间，那便遂她的愿吧。吩咐下去，把崔思弦、崔伯祥、卢素素三人的脑袋挂在街示众，挂得些，让她看个够。”

“陛下，卢瑾是臣教授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他亦有辅国之才，培养一个这样的人并不容易，倘若轻易杀之，实乃赤凰之憾。”

师殷一时间没有回话，凰凌世盯着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卿恽的声音适时了来：“臣亦认为不妥，街示众，既让无辜百姓惶恐，不利于陛下争取民心；又令其他世家打草惊蛇，从而对陛下加防备，所以，还是一般斩的尸首收敛为好。”

凰凌世抬手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