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蛮放下瓢，垂着手一言不发。

“杜兄弟原本回乡成亲，带了一对玉环作聘礼。谁知回去才发觉被人打碎了一只！是不是你的？”

石蛮低着，沾在胡髭上的一滴一滴掉落下来，也没有抹拭。

卢景放缓气，“杜兄弟说，那天通铺有八个人，也不一定就是你坏的。只不过他也记不清当日在通铺的都是些什麽人，所以来问问你。杜兄弟记得那天有个书生，对不对？”

石蛮一动不动，没有应是，也没有说不是。

“脚夫一共三名，你、老四、老七，对不对？”

石蛮默不作声。

“剩下三个人，有一个拉琴的老……”

石蛮抬起脸，用生涩而怪异的语调：“胡……琴。是胡……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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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程宗扬悻悻：“那蛮竟然不会说汉话，难怪只能当脚夫呢。”

卢景一拳擂在掌心，“原来是拉胡琴的老，我竟然没想到！”

“拉琴的老——这个不是咱们早就知了吗？”

“是胡琴。你还记得杜怀说的吗？那老连琴都摔坏了——”卢景沉声：“洛都会拉胡琴的不多，能修的更少。整个洛都，只有一家店舖是胡琴的。”

“在什麽地方？”

“金市！”

两人随即赶到金市，却扑了个空，那家乐行的人都被公卿之家召去演奏，今天没有开张。

卢景：“去找家兄弟。”

“又不急在一天。”程宗扬：“跟着你跑了两天，别说观赏洛都的景，连气的工夫都没有。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乾脆你也别回寓，咱们都到鹏翼社，今晚一起聚聚。”

此时发，到伊阙也是半夜，想找两名脚夫，还要等到天明。对此卢景也不反对，两人信步往鹏翼社所在的通商里走去。

此时正值酉初，各官署开始退衙，街上冠盖云集，闹无比。洛都的闹与临安也大不相同，临安的闹更贴近市井民众，透着平民百姓的喧闹、情和混，走在街上，两旁的叫卖声不绝於耳，人肩接踵，熙熙攘攘。以前程宗扬看古装片，官员行举着“肃静、回避”的牌，觉得这些官员太讲威风排场，在临安街才知那不是摆架，而是现实需求，如果不举牌，就是贾师宪都走不动。

洛都的闹则是另外一。街上的人丝毫不比临安少，但秩序井然。街上行驶的都是有品秩的车乘，拉车的匹最少也有两匹，多的有四匹，奔驶时四匹并驾齐驱，连步伐也被驭手控得整齐划一。车厢大都是敞开式的，後装着曲柄盖伞，黑漆的车绘着朱红的云纹，车上的官员冠，极威仪。

行的贵族声势更为惊人，程宗扬就看到一队车骑，前面是近百名持戈带甲的骑手，然後是两列携弓的骑手，接着是簇拥在车旁的数十名亲卫、门客，後面是两排长长的仆役、侍女队伍，捧着形形的漆盒皿步行跟随。数个队伍绵延一里多长，沿途的官员、行人纷纷避让。

这等声势排场，比皇帝巡也差不了多少，如果不是旗上大大的“孙”字，程宗扬还以为天从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