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们不是去杭州了？”徐志怀手臂撑着沙发的靠背，俯视着她。

正在这时，徐志怀携着谈判的女工代表和理层下来了。

徐志怀好似回忆起什么，雪茄在他指尖燃烧，仿佛通红的火车信号灯。“从我的光看，办实业是很吃力的，可这个国家需要它。帮里的一些前辈挣扎了五十多年，到现在，为赚钱，也为国货，不至于被洋人拿。但技术、机、资产，不如，连缴的税也不同。除了耗费人力去弥补差距，又有什么办法。或许世上真有一条路，一个主义，能改变现状，叫我们赚到钱，又保护他们八个钟的工时。可十多年了，我看不到……事到如今，能怪谁呢？怪中国太弱，怪世太，怪你我生不逢时吗？瑶，很多事不是我们说了算。我能尽可能保住我们的家，已经很不容易了，真的。”

“那天，姆姆告诉我们，黄浦江有好几十万人在搞革命，鸣汽笛示威的声音传来，音乐教室的钢琴都压不住。”苏青瑶继续说。“第二天，住家的同学回来告诉我们，外商场都不开了。后来等放课回家，我听堂里的老阿公说，搞革命的前后几天，许多电线杆上挂着人……”

“你这样想我？”徐志怀反问。

徐志怀噙着淡笑，侧，指了指旁的女工代表。“要么，您今天先带她走，了解一下情况。她是工人代表。”

“徐老板，您这就有不讲理了。”

“您看您说的，”徐志怀微微一笑，却觉得有冷气直钻脑壳，“最近各大纺织厂都在行人事改革，立了新规矩，工人们可能还不习惯，难免闹情绪。这纯粹是我厂里的事。再说，这都几几年了，上海哪还有共党。”

“这样吧，明天一早，我去找厅长，把事情解释清楚，免得您今天麻烦。”徐志怀揣着对面人的表情，缓缓。“当卖我一个面。”

苏青瑶仰看他。“没必要闹成这样……志怀，你去同厅长说说，真死人了，对你名声不好。”

她眨，慢慢落下一泪。

“瑶，不可以，唯独你不能这样想我。”他蹙眉，神凄凄的。一撇弯月，映屋，照得他半边脸是明，半边是暗。“你是我的妻，我仅有的家人。”

苏青瑶挨着车窗，努力朝外望。

警长扫过徐志怀侧那个瘦小的女人，沉片刻，勉了下。“也行。”

“我希望她不是，”徐志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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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瑶哑然。

到家，暮连天，路边联排的路灯照得洋房的石墙金黑错。树影照在白墙，枝蔓青黑。苏青瑶驻足，突然觉得这些树影很像女工们的睛，一双双停滞在窗外。

“徐老板，您放心，我们绝没有为难您的意思。”警长答。“但这些人，我们肯定是要带走问话的，上要走程。”

警长挥挥手，示意两侧警员去给人上手铐。

她失神，咀嚼起适才发生的一切，女工们黑瘦的面庞，分模糊了，分清晰的可怕，顿时，心涌上太多情。一些怕，一些慌，一些说不清的沉重。

一个说：“你跑什么跑，昨晚上开会，说好要统一战线，我们要团结一致，才能……”

徐志怀瞧她的心思，吐一烟雾，去衣橱，从自己一件浅灰西服的袋摸一包时下行的女士烟，用打火机燃了，递她的指。

两方很快扭打在一起。女工们仗着人多势众，挥起铁的就朝对方砸去。

徐志怀无心理睬，示意理层跟她们继续谈，条件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依上海的现状，到外面去，不会比这更好。

徐志怀不回话，指腹挲她粉白的。

另一个打断：“警察都来了，还不走，去送死？你想死，你找死去，少拖累我。”

组织人被带走，余下的女工们待在原，似还有话要讲。

徐志怀怕她跌跤，臂弯始终护着她，走铁铸雕的大门。

“上回见这么大场面，还是民国十六年。”苏青瑶接过。

伴随两声尖锐的枪声，她看向窗外。 首 发 地 址 - - - m . e m o s h u w u 1 . c o m 凑的人群骤然爆发此起彼伏的呼喊。不知是谁先声嘶力竭地喊了句“他们是框我们的！警察来了！快跑！快跑！”话音方落，百来号人顿时成一团，各跑各的儿，你推我、我推你，背对一众警察往工厂内跑，脚步踏得尘土飞扬，叫嚷声轰轰地连坐一片，像半空打起晴天雷。

砰！砰！砰！

他大步走向停在门的林肯轿车。挡风玻璃完好，后车盖砸了两个坑，前一个，得送去修。徐志怀拉开车座去，让司机赶开回家。他望向苏青瑶，叫了声她。苏青瑶不应，愣愣地转瞥他一，脸惨白。徐志怀见了，心猛地一疼。

蝉翼为重，千钧为轻 （三）

“不得了！不得了！要死人了！警察装弹要杀人了！”人群中有好几张嘴叽叽哇哇地叫。跟着，骑警下的受了惊，一声嘶鸣，划过震耳聋的喊打声。“跑！跑！跑！疯了！”又是一声不知从何钻的大叫。不少女工听了，丢下武，想趁跑走。另一些女工瞧见，慌忙去拉那些逃兵。

女工代表不作声，睁大了睛定定看向警长。背后聚集的工友们，彼此动着嘴说了几句不知什么的话，接着，她觉后脊有力量，轻轻推着她向前。

苏青瑶旋，正对他。“所以，志怀，要赶她们走吗？”窗外薄云掠过，月影摇摇晃晃。

徐志怀看着她，迟疑片刻，才叹了声气。“也行。”

“哭。”他拭去妻脸上的泪，柔声。“瑶瑶，听我的话，先回老师那儿住几天，好不好？等我把事情解决，再接你回家。”

说罢，十来位骑警应着警笛声，策而，驱赶猪羊般去追四窜的女工们，想将她们围起来。

人彻底沸腾。

几声枪响在人堆里炸开，大家的耳朵都嗡得一下聋了。

女人使劲咬咬牙，上前半步。“行，我跟你走。”

“阿珍，你去吧，你去。”有许多人说。“你是我们的代表。”

“是吗，总觉我们在一起很久了。”

“徐老板，有人举报，你们这里窝藏了共党。”对面。

“你觉得她是共产党吗？那个女工。”苏青瑶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细烟在指尖发颤。

“你记错了，我们立冬成婚的。”苏青瑶一，眉目缓缓地松下来。“天的时候我还在读书。”

苏青瑶的脸庞被他的手掌心托着，咙也好似被提起，涩涩的，堵着嗓，说不话。

领的见形势不妙，再度鸣枪。

“要枪决的吧，如果是。”

只见一些动作利索的女工，提着手里的铁锹，一溜烟拐小。脚慢的，跑到半途就被骑警赶上，一鞭到后背。又不知谁喊：“妹们，不要怕！跟他们拼了！”于是分被围困的女工，慌忙举起手中的木、扁担、，甚至扫帚，发疯似的地朝门的警察涌去。她们仿佛狂奔的野所组成的海浪，脑后或长或短的发辫是飞扬的鬃。警察见状，不停挥舞警。他们顾忌社会影响，不敢真动枪。毕竟政府有政府的要穿，这些宁波帮的大老板跟委员们走得再亲近，也只能算两边偶尔合穿一个，临到关键，依旧是两条。

苏青瑶独自留在车内。

苏青瑶摇。“不了，我去谭碧那里住。”

“我没叫人报警，是有人在背地里搞鬼。”徐志怀沉声说。“现在就怕报界再过来掺和，要求社会局面。这几年国外经济不好，又赶上年初打仗，万一社会局说走协商，两边谈判，叫这事拖个小半年，会有很多厂撑不住，它们一旦破产，就会有更多人失去工作。”

“不许跑！”领的警察怒喝，又放了一枪。

“嗯。”徐志怀垂眸，凝望着她的发旋。“龙华寺那边不就是刑场。”

回到卧房，两人相对坐在矮脚沙发，静了许久。徐志怀剪了雪茄，苏青瑶心如麻，也想一，缓缓神，可当着徐志怀，她又不好说。

苏青瑶脸微微发白，手扶着窗，没答话。

司机也仿佛有些惊慌，但仍面不改，说：“太太，你坐好，等警察把她们全抓局，就没事了。”

剩余的纺织女工们看见徐志怀，纷纷调转方向，一拥而上将他包围住。

她不知他会怎么，毕竟他从来不说工作上的事。

“警长，”徐志怀维系着冷静的语调，抬了一抬手，朝领的走去。“您怎么有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