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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chun草】(00-03)(7/7)

作者:苏蕴

字数:41313

楼前相望不相知

天宝七年的长安城,天似乎比前几年都来得更早。急如密雨、重似惊雷的

街鼓刚刚敲过数,余韵震得早起的贩夫走卒们双耳轰鸣,再无困意,天已经

飞快地亮了起来,绛红的朝霞迅速扩散到大半个东方,于一片苍茫的灰白中,显

难以言说的明艳和宏丽,而西侧半残月犹未全落,笼着淡淡晓烟,缥缈清浅。

这是长安城的早晨。

长安的早晨,自然有千万景象,万千声音:太池的溶溶碧,经冬不

冻,青藻丝丝缕缕,随晃动,这时辰也有早起的黄莺紫燕,在池边初发芽的

柳枝上停驻,与中浮沉锦鲤隔相对,黄鸟歌婉转,如珠击玉,锦鲤唼喋轻

轻,几不可闻;碧瓦飞甍的大明外,丹凤门缓缓开启,发沉重的响动,推开

门的武士神森严,动作谨慎,仿佛连这声音,都带着皇城不可质疑的威严;

又一批悬箭壶佩宝刀的翊卫即将换岗,初生的照上他们上的皂绢甲,

淡漠的光泽,十余双战靴踩过城的青石,整齐有序,脚步声如同是由一

个人、一双脚踏。住得离皇城较远的官员们,已经早早起来,只待街鼓敲过,

便要或乘,或坐车,前往皇城内的各衙署办公。偶有友人在路上相遇,便说

笑着同行,谈的不是城中近来传抄的好诗佳句,便是各官署中的故事新闻。偶尔

有人停下来,在某家蒸饼铺买几个樱桃饆饠和胡麻饼,以襕衫袍袖托着便吃,

被同僚取笑:「不成事!当心御史台劾你!」而除了这些,清晨的长安城中,

最为繁闹的,便是东西二市了。

数千家商铺在西市汇集,除了来自波斯、大的胡商们易珠宝、丝绸的店

邸开门较晚,其他各衣肆、绢行、麸行、饼团店、柜坊、油靛店、凶肆、药

店、彩缬铺……早在街鼓未响之时,已有各声音相响起:有柴禾在火中发

的轻微爆裂声,有铺排布料比对针线的窸窣声,有剪刀开合的咔嚓声,有煎药

时风炉空气鼓动的呼呼声,有砧板上斩的钝响……有夫妻俩在商议店里的五福

饼该不该换馅,有主妇在呵斥睡懒觉的儿女,有酒肆的店主吩咐婢女早早洒扫,

快些在酒垆上设酒,这几日酒客正多……

裴璇不巧便是这样的一名婢女。

听着店主已下楼去了,打着呵欠的她,终于偷空伸了个懒腰,闭上因睡眠不

足而微红的双,坐倒在地,嘀咕:「原来半夜叫的故事不是编的,您一个

资本家,起得比我们这被剥削的人还早啊……」忽然店主又伸:「阿璇,

且莫忘了将烧缸也过!」裴璇吓得一个激灵,只他听见了,慌忙答应着:

「是,是。」随即失笑:她用普通话抱怨店主,这中古时代的店主就算站在她面

前,又如何听得懂?

——是的,她是个穿越者,虽然,她起早睡迟,而且只是个酒店服务员,完

全不像其他穿越女主那样呼风唤雨。

不过她很满足现在的生活:她经历了许多艰辛方才生存下来,在从2世纪

的女大学生变成掉落唐朝、语言不通、没有——「籍书」——的黑之后。

没有学业压力,将来也不必在职场奋力拼杀的日,一旦适应,便相当

人。

店主虽然很像周扒,人却很善良,对她也比其他人更为客气,虽然她知

这是为什幺。

她叹了一气,低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小巧,未经涂染,也透着健康的淡红,像是十片小小的

,骨节纤细秀气,肌肤白柔腻,如酥,如凝脂,手背上淡青血脉隐隐

可见,一双手腕玲珑纤巧,从棠梨的圆领衫的窄袖中伸,被那衣料的暗

褐之益发衬得肤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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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玉,肌理细

她的手是很。而若以如此丽的双手,开一瓮新酎的黄酒,取一只

腹银杯,浅斟慢注,使稠稠的酒倾泻杯,漾开醉人的琥珀,又有几个人不

会魂销魄,一饮而尽呢?

——店主便是看中了这双手所能带来的利。而和这样一双手比起来,裴璇

的眉目只能算是清秀标致。不过,这也是裴璇的幸运:「要是长得漂亮些,怕不

就要像那些胡姬一样,那陪酒的差事了?!去死!」她发了一阵愣,取了块布,

仔细拭烧缸。烧缸平日多在火上,不过唐时烧酒加多是低温,是以起来也

不脏手。待得厅中洒扫已毕,外已是红日照,人声鼎沸。她倚在一扇屏上,

漫不经心地向楼下看去,却忽然一愣:楼下已有许多麻衣如雪的士们走来走去

了,有的脸带容,眉梢角都带着二月的风,脚步格外轻快,有的沮势消,

步履迟缓,甚至刻意不与他人同行。他们后,也多有人指,神或艳羡或同

情。

「放榜了?」裴璇吃了一吓,困意全无,才想起今日果然是榜张贴的日期,

早在五更时,礼南院门外就该已贴了榜书了。

该死!这几天酒客太多,她竟然忙得忘了。他……他可中了幺?

那个男……他该有三十左右了?他的角边,已经有了浅浅的纹路,可他

一笑起来,那些纹路细细攒聚,反而使他的脸比坊曲间的轻薄少年们,了一

分温和沉静的味,并不显多少风霜之。士们惯例,应试期间在袍外另罩

麻衣,显示读书人份,所到之,众人无不敬重。他也穿着一麻衣,可衣服

像是旧衣,并不是簇新的雪白,白得而且旧,照理,该是很落拓的:可是穿在

上,偏生又是那幺合宜。

咳!也不知他是不是考士科呢。裴璇懊恼地拍拍自己的。反复想了一

回,已有酒客上楼来了。裴璇心神不属地上前斟酒递菜,只听他们议论的皆是新

科放榜之事,心中益发煎熬。

忽听一人笑:「听说这一科有个姓钱名起的,好不傲气!写诗说什幺&039;世

人所贵惟燕石,玉对之成瓦砾&039;,便似独有他是那荆山玉,别个都是瓦砾石

块,岂不可笑!」另一人仿佛老成些,:「他确也有诗才,狂纵些却也寻常。

此番落第,良为可惜。「先说话的那人又:」嘿嘿,他有诗才又有何用?

如今李仆久在台衡,他不喜文学之士,人尽皆知,不然张相公如何为荆州长

史…

…「后面那人慌:」噤声!这等话你我岂说得?连命通不要了?「裴璇

读诗,也不熟悉诗人们,却也知他们说的」张相公「,乃是写名句」天

涯共此时「的宰相张九龄,被李林甫嫉妒中伤,因此被贬了地方长史。这

时再听这人如此仔细,倒也不由得有些好奇,这个兼为左仆和右相的李林甫,

该是何等样可怖可惧之人?读书时便听说过」腹剑「这个成语,知说的是

他,却不知,一个人要有多沉,多工于心计,才能如此表里不一?

好容易送走了他们,本拟将息片刻,却听楼板声响,又有一人挑帘而。裴

璇懒懒起:「郎君喜什幺酒……」一语未罢,呆立当场:面前人长玉立,

着一淡白麻衣,风度卓然,可不就是他!当下又是惊又是喜,只觉一颗心都无

安放了。

所幸那男似乎心事重重,并未注意到她的失态,只低声:「红曲酒,劳

烦小娘了。」便自箕踞而坐,望着窗外发呆。

片刻间裴璇将酒端到,那男目光掠过她柔白皙的手,略停了一停,便落

在酒卮上,眉微挑:「这是柏酒。」裴璇笑:「独个儿喝酒最易醉了,何况

红曲酒那般酽。我斗胆替郎君换过,郎君勿怪。柏叶长青,喝下去自然永远是

兴兴的,又不伤。」那男怔了怔,苦笑自语:「原来我之不得志,连

旁人也看得来了幺?也罢,也罢。」他竟不用杯,以就着那盛酒的酒卮,便

喝了起来。

裴璇望着他锁双眉,一时真想伸手去替他抚开。她想了想,重又端了一盆

胡麻饼过来。那男凝目看她。裴璇笑着解释:「空腹饮酒怕伤了脏腑,这盆胡

饼,便算是我请郎君的罢。」她勉力自然的笑容,心中却是砰砰

不已:他会不会觉得我太奇怪了?会不会看……看……我的意思?我说的长

安话像不像样?

那男又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他这一笑虽还有苦涩,却如冰初解,

柳微拂,裴璇竟看得呆了。却听他问:「难得小娘惜。我在楼下,见到贵店

既是酒肆,也兼为旅馆?」裴璇不解其意,。男:「我既已落第…

…「他作了一个很长的停顿,」恐怕又要在长安多留一年了。「裴璇脱:」

郎君不是长安人?说得好一长安话。「」是幺?「男一笑,」盖因我已多年

不第,滞留京师已久……倒教小娘误会了。「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裴璇心中

一痛,忽然意识到什幺,一时又转为复杂的喜:」你……郎君……要住在敝店?

「」正是。「男不再看她,拈起酒杯,愣愣发呆。

「好,我这便去与主家说过……」裴璇匆匆跑下楼,忽然想到:「现在既然

已放榜了,他肯定不愿回从前住的旅馆,因为没有喜报,肯定很尴尬,所以才来

住我们这儿……」心中不由又涌起一阵酸楚。

店主正在厨后淘酒,额上都是汗,索脱了外衫,见裴璇跑来,甚不耐

烦,听她说完,挥手便赶她走,忽然又叫住她:「是了,你替我走一回,向平

康坊我妹家去取方来,近来我咽疾犯了,大不受用。」「平康坊?!」裴璇

瞪大睛,「那不是……」「女娘家动什幺龌龊心思!」店主笑嚷,「平康坊

岂是只有南曲北曲那些娼!也住有许多贵人哩,裴侍中、李仆,还有永穆公

主——独你一个田舍儿,从来不知!再说我妹是清白人家,嫁与贺家行医的

五郎,便在平康里菩提寺左近安家……」裴璇懒得再听,问清是几曲几巷,便一

溜烟跑去了,心想,早回来我还能早见到他呢。

很多年后,她时常想起这一天。那一天的她曾简单地喜着,怀抱着所有少

女都有的那而隐秘的憧憬,未来慷慨地在她前展开一幅无穷画卷,就像

那一天的长安城,冬天的残雪刚刚消,芙蓉苑外曲江千树梅冲寒怒放,这个

古老而繁盛的皇都,上就要踏一个佳气红尘暗天起的锦绣仲

是的,如果她没有走那一趟——她将可以永远保持那样简单的喜。

然而生活总是在人们清醒之前,已经替他们了决定。

章明珠十斛买娉婷

是夜了。

镂刻合图案的窗格,透不光亮,房中也没有燃灯,惟有银薰炉盖

与腹上的镂孔,透些许暗淡的微光,也溢缕缕不绝的幽香。香炉的炉盖装

形宝珠旋钮,旋钮以仰莲承托,中间的承盘宽沿折边,炉腹镂空为卷草

纹的溢香孔,炉由三只巧已极的独角四趾兽蹄承重。

裴璇呆呆注视着这只香炉,已经很久了。她的目光像在看香炉,又像在看某

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她轻轻把手放在炉盖上,借由燃香的气温手背,心里却

忽然冒一个狂的念:要是举起这只香炉,趁他来的时候打死他——要幺

就被打死——后世的史书上会不会记自己一笔?而爸爸妈妈……会不会知那个

曾经试图反抗臣李林甫的女……就是他们的女儿?

裴璇被这悲愤而激烈的情绪控制,双手不由自主地握了香炉的银足,她

狠狠地瞪着香炉,好像它就是那个让她恨极了的人。

忽然外面响起言语声与脚步声,由远而近。裴璇不觉一抖,涩,额

却有汗涔涔而下,牙齿将嘴血痕,血和因张而分的唾

黑暗中细细的血腥味淌过尖,她却丝毫不觉其味。她再次了香炉。

果然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门,轻巧地依序走,却是四个梳着螺髻、穿着单

笼裙的少女,各自手持一盏绢灯,迅捷有素地将灯安在桌上和床边,室

中随即亮了起来,亮红烛光由浅绯灯罩中透,温柔宁谧,衬着地上铺开的

氍毹,更显华贵。

随后,便有一个人缓缓走了来。

他解去了幞,也脱去了外衫,只穿着白绢衩衣,从容随意,可和他目光相

接的刹那,裴璇不由自主地低下了

虽然只是一瞥,她已注意到,他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年轻,像是只有五十

,完全不显老态。他不是很,看起来也并不十分威风,几乎不像一个控着

唐王朝绝大分权柄的人,也并不像长安坊曲传说的那幺可怖,看起来甚至可以

说是温雅和蔼。

然而,没有人能在他面前保持绝对的镇定——只要想到曾经牺牲在他手中的

那一串串名字,那些也广为人知的名字:中书令张九龄、郇国公韦陟、河西节度

使皇甫惟明、左相李适之……甚至还有当年的太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

被废之后又被赐死,也莫不和他暗中对武惠妃的帮助有些相关……

这样的人,必然让人在一见之下,便心生惊惕和谨慎。

就在瞬间的一瞥之后,裴璇悲哀地发现,自己之前的愤激和血,忽然已经

净净。这时她听到他说话了,语气竟然颇为温和:「你是叫阿璇罢?」

在她去平康坊的那一天,撞上李林甫从坊中来的车舆,避不及的她,本

是失礼重罪,却因伏倒跪拜时伸的雪白双手而被他注意,然后——然后她甚至

没有机会回一趟家,便被带回了这里。在和李宅侍女的谈中,她听说店主很快

便不得不将她的籍书给了他派去的人。一纸籍书,就像她不能自主的命运,轻

飘飘地从闹而自由的西市,飘了这个院的李宅。

她咽了,一时说不话,李林甫也未加责怪,只是径自走到绣帐之侧,

躺倒在狐褥上,悠然:「该当如何,她们教授过你了罢。」她们?裴璇下

意识地转,才见那些少女已然退了去,房中竟只剩她独自面对他。她惊惶之

中蓦然读懂他平淡话语中的意味,双颊顿时若火烧:「什幺!她们没有……我

没有……」李林甫双手放在脑后,靠在琥珀枕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却不

说话。像是怕自己的勇气即将彻底消失,裴璇冲:「我……家……已经

有了意中人了……仆若能放家回去……家定然……激涕零,终生……

激仆的恩德。」在他的目光中,她越来越张,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轻

若蚊蚋。

「是幺?」李林甫似乎毫不吃惊,起走到香炉前,打开贮香盒,灭了残

香,重新取另一香料燃,房中顿时有一更为幽微细密的甜香,袅袅升起。

他凝望香烟片刻,才慢条斯理地:「阿璇,你听过前朝乔知之的事幺?」

裴璇不知其意,茫然摇。李林甫在榻上坐下,缓缓:「长夜难消,不若我讲

与你听罢。则天女皇时,有个叫乔知之的补阙。他有个婢女叫碧玉,极为貌,

又懂文辞,乔知之她,竟不肯娶正妻。女皇侄儿武承嗣听说了,便将碧玉夺

去。

乔知之悲愤难抑,便写了首诗托人寄给她……嘿嘿,那诗名叫,

说什幺&039;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039;——岂不是要她效那为了石崇殉情

的绿珠故事幺?那碧玉也当真刚烈,垂泪绝,三日之后投井而死。「裴璇听得

颇为激动,佩服这女的烈勇。只听李林甫又:」你猜那乔知之后来如何

了?「

裴璇不答,李林甫便自说了下去:「承嗣从碧玉尸的裙带上见到了这首诗,

大怒,就叫人刺劾乔知之,最后在南市将乔知之斩首,又抄了他家。」裴璇脑中

一阵轰鸣,几乎站立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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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故事岂不有趣幺?」李林甫微笑,「还是时辰晚了,阿璇没神听故事

了?那便安寝罢——先让我瞧瞧你的手。你这双手,当真是当世罕见……」招手

示意她走近。

「仆,我——」裴璇咬牙,「我……你若,我只好咬自尽。」许是

碧玉的故事给了她勇气,她这句话竟然说得非常镇定。

「哦?」李林甫双眉微扬,角笑意愈,忽然扬声:「柔!」珠帘挑

,一个约摸二十三四的女走了来,她比那些少女更为貌,段也更为窈

窕,穿着浅縠纱衫,縠纱轻薄如雾,隐约半边粉,白云也似,既酥且

,裴璇虽是女,看了也不由心脸红,不由转过了脸。柔径自走到床边,

垂首侍立。

李林甫却不看她,只拉过裴璇的手,骤然加力,裴璇不防,当即跌坐在床上,

她又惊又怒,大声:「你……」怨愤之中,一闭,便用力向上咬下。

毕竟人都有怕死之心,牙齿接尖时,她还是停顿了一下——然而就在

那个瞬间,忽然有什幺极为柔事贴上了她的双,随即撬开她的,便

缠绕住了她的,丝丝缕缕的温,还带着一丝轻微的甜芳馨。

裴璇眩不已,再也咬不下了,任凭对方灵活的在自己中游走,竟然

有些留恋那缠之际的密和温。不知奇异而舒畅的觉持续了

多久,她终于拾回一丝理智,拼命用力推开了对方,这才发现,吻了自己许久的,

——竟是那个叫柔女郎。

这便是我的……初吻?!和一个……女人?

裴璇用手背拼命抹着嘴,羞愤加,瞪视着她,怒:「你……你……」

竟说不话。柔退后几步,依然微笑着,没有说话,李林甫却笑:「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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