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姜沃却从这笑容里觉到一危险的意味，心里替于长史念了声佛。

就姜沃看来，晋王并非是中人尽皆知的‘好脾气大善人’，而是小黑莲一朵。

人们都，

在晋王中犯些错也不要，甭是偶然误了当值时辰，还是失手砸了珍贵的摆件，晋王都会好脾气的恕过。

就连正司内，陶姑姑等人也被晋王瞒了过去，每岁整理各人的赏罚时，都慨晋王送来惩的人是最少的，果是最宽厚的主。

但姜沃翻阅晋王的惩戒单，就发现，晋王对人的罚自有脉络可循。

若是财或是日常当差的折损错漏，晋王都能恕过，但有一些错他是决不容下：若是有人私下嚼，论及储位之事或是太的过失，哪怕是他用了好几年的贴人，他也会立刻捆了送到正司或是殿中省，毫不容情。

俱姜沃所知，上回太男之事，他的母之一也跟着八卦来着，晋王得知后也直接宣正司律惩治了。之后还去皇帝跟前落泪：“母糊涂，竟敢妄议兄长，儿断不敢留，也是儿束人无方。”

据说圣人还安他来着：你一向待下宽仁，是人不懂事仗着你宽厚就胡作非为，与你无。

因此，晋王在里除了宽和的名，还有一个‘孝敬’的好名声。

不知不觉，他宽和孝顺的名声已经超过了太和魏王。

只是此时并没人觉得这好名声有什么用，多有人慨下，将来晋王封地上的臣民有福而已。

“鹬相争渔翁得利……”姜沃站在门，脑海中忽然冒八个字。

*

“这孩也算能独当一面了。”

姜沃并没注意到，她会接恭送晋王的过程，都被站在廊下的两位师父全程观看。

袁天罡李淳风刚奉命面圣回来，透过敞开的窗见姜沃正在与晋王说话，便在角落里停步，看了片刻。

无需听见两人谈内容，他们只远远看着，见弟事过程如行云，举止端和凝正，便觉得十分欣。

想玄学家，好卖相是很重要的！

这跟别的职业更依赖专业技术平，貌寝也无妨不同——比如大书法家欧询，那是了名的样貌丑陋稽，丑到在长孙皇后的丧仪上，许敬宗见了欧询没忍住笑了声，然后被二凤皇帝痛贬京。

但欧询再貌寝，书法平在这里，照样天下闻名皇帝重用，《九成醴泉铭》石碑依旧要他来写。

然而玄学宗师不一样：必要有些得人仙人指路似的气质，才显得有说服力。

袁天罡如今年老，正在走须发如雪仙风骨路线，李淳风人到中年，形清癯瘦，走的是‘肃肃如松下风’的气质路线。

总之，这两个人已经修炼到了一‘站在那里，哪怕没有自我介绍，也让人觉得是莫测的神仙人’的境界。

他们培养唯一的亲传弟自然也很注重内外兼修。

“咱们的光没错，第一就瞧得，这孩是咱们这一脉的人才，生的也妙。”

李淳风叹姜沃‘生的妙’，并不只是指她生的好看。

这世上好看的姑娘千姿百态，有艳的，有清秀的，有风情的，但姜沃生的恰是玄学一脉的妙：天生带着一凝和安静与秀逸清冷。

她肤如月照霜雪般皎洁，也较一般人淡，更有一双睛，幽泉一般隐秘墨，加上这几年着意培养的举止仪态，真是一看就很有玄门中人的姿仪。已经到了一，还未开，旁人就已经被其气度折服，心里信上五分的程度。

从师父们第一次跟她提起玄门气度，姜沃就立刻领会了：明白，就是搞神秘的工作，就要起神秘范儿！

用还未面世的苏轼的《赤赋》来说，姜沃现在正在努力修炼成“飘飘乎如遗世而独立”的神韵。

“如此，我便放心退居了，太史令给你，这孩已然能帮上你了。”袁天罡与李淳风平静的商议着太史局的接。

及至见了魏王府长史的行径，李淳风才不免锁眉，又想起方才面圣之事：“袁师，其实外怎么都无妨，但陛下居然都问起星象是否有异，实在是……”

圣人只怕起了一换太的心思。

那朝上可真要了。

偏生这一年来，李淳风夜观北极五星，还真有异动。地上人不相同，天上星亦如此。北极五星是天枢中最尊者，正所谓“天运无穷，极星不移，众星共之”，一贯是代表帝王的星辰。[1]

正因从天象上北极最尊贵，这不，皇也必得建在长安城最北边，哪怕长安北侧低不太适宜冬日居住，帝王也不能换到南边去住。

如今北极五星居然有异动，尤其是代表储位的右星晦暗不明，在李淳风看来，基本等于太要凉。只是这句话他只能烂在肚里，或许等到哪一天，皇帝真下定了决心废太，他才能来上一本，辅证下太是天命不顾。

储君变动……想一想就让李淳风胆寒。

这可是十多年的太啊，不是从公厨菜，说换就换了。

朝中必然有一场地动山摇。

袁李二人份特殊，准备躲得更彻底一。

因此看到姜沃能够独当一面，对着晋王这等天潢贵胄也依旧风仪潇潇，将‘飘然脱俗的玄门人’与‘敬重亲王的朝臣’之间的度拿的很到位，两人皆欣。

角落里有脚步声传来，李淳风便伸手来：“袁师睛不好，还是我扶着您走吧。”

方才还观察弟的袁天罡，闻言立两茫然无神，扶着李淳风的手臂：“那就有劳你了。”

两人从廊下影中走，自有皇帝专门拨给袁天罡的宦官忙上前扶着袁仙师，恭恭敬敬恨不得给他抬去。

这份扶袁仙师的工作，可是这两个宦官在殿中省疯狂撒钱贿赂上峰，才杀重围得到了岗位。

这可是沾仙气儿呢！

*

贞观十五年，二月。

圣驾浩浩行，移驾九成，大半个朝廷也跟了过来。不比里，九成各守卫少，人跟来的也少，不会都有人守着，就觉得连空气都自由了些。

刚到的第一日下晌，韦贵妃就宣了九成的百戏班要看变戏法，请了不少妃嫔去。当然媚娘并没有在其中，于是媚娘收拾完了索就往姜沃这里来，夜里也就直接住下了。

“太医署新的驱寒散，你们记得喝了再睡。”

夜里，陶枳裹着裘走过来嘱咐姜沃和媚娘。

见两人都答应着，陶枳才满意，又不由抱怨了一句：“这山上就是比里冷，夏日是凉了，这初的时候还冻得人脖后冷飕飕的，倒像是有鬼气儿似的。”又嘱咐她们：“别贪新鲜晚上去玩，这时节冻病了不是顽的。”

两人俱是答应着，又一起把陶姑姑送走，这才转回来。

姜沃在灯烛下整理名刺，媚娘则在一旁帮她录。

名刺就像现代的名片差不多，只是更大些，像是一张小请帖，上写着投递人的姓名官职。而递到朝中各衙署接的名刺，一般都会再注明事务，比如往递名帖，最好写明是要申请经费还是报销，方便官员回应，若是该事务明日档期已经排满了，也好早些回绝掉，免得白跑一趟。

姜沃现在每日工作里，就多了一项整理太史局的名刺。

今岁过年，圣人与太还于冷战中，相较而言魏王就显得更炙手可了。都不必政治嗅觉的人，而是是个人就能觉到这朝堂上气氛大不对味了。

于是年后，袁李两人很快引着徒弟面圣。姜沃修了三年多的玄门举止果然派上了用场，二凤皇帝觉得很满意，赞了她三年如脱胎换骨，如今已有几分其师风范。当场批了袁天罡递上的奏章，姜沃升职为从六品太史丞。

在太史局里仅次于太史令了。

同时袁天罡还递了病退申请，只自己年衰目瞽，不能再任太史令一职。这条二凤皇帝没批：袁天罡这玄学宗师，是决不能放走的。

袁天罡心里也明白，他这样知许多隐秘，又以算术无双闻名天下的人，是注定要老死朝廷的，因此也没提什么告老还乡，只是请了无限期病假，相当于内退，若无大事，皇帝不亲吩咐，只怕再没有人能请他来了。

如此，皇帝才准了。

袁天罡病遁了，新任太史令李淳风则另辟蹊径，他开始上起了夜班！夜里星星跟他一起上班，白天他就无影无踪了，搞得那些想让他起卦占星的亲王朝臣们连人影也摸不着他的——大家作息完全反着啊。

这两位遁了，姜沃的工作量就翻了一番。

每日接到的名刺雪似的，有为了正事来的，也有为了话近乎来的。姜沃每晚都要在灯下整理一遍，安排明日的面见顺序与言谈应对。

“晋王府长史的名刺。”媚娘拿着这一张奇：“这上没写缘故呢，也没写日期。”

姜沃抬笑：“哦，想来是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