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勣大胜归朝，合该有一份亲王迎城门的面。”

“陛下既然觉得雉如今也长大了，不如将这桩事给他去？且陛下也别一心，只让他自己去与礼论仪程去。”

皇帝笑容满面：“好，就这么办！也让旁人看看，朕的雉也长大了，还这样能！”哪怕是长孙无忌，也被皇帝这至为骄傲的语气，激了一层疙瘩。

这……这雉不过是去一份迎接工作啊，妹夫你要不要这么骄傲过啊？好似大败薛延陀的是雉一样。

*

贞观十六年十一月，李勣班师回朝。

晋王奉圣旨亲长安迎接。

从长安城外到皇的这段路上，李勣没有骑，而是跟李治同坐一辆皇帝特许的朱盖华，并饰以象牙的豪华大车。

因预备着要去见圣人，李勣早已经在城外换下了戎装佩剑，此时是一官服。

李治略一打量他，不由就问：“大将军气怎么比离京的时候还好？”

明明征战数月，但李勣脸上并没有什么风霜刀剑之，与离开的时候相比，气还真是更好了，都不用人说客气话。

李勣很坦诚，开时还忍不住笑了：“人逢喜事神。臣在漠南先是打崩了薛延陀的大军，没几日就收到凌烟阁的佳报！臣只觉此生圆满了。”

说这话时他的喜意已然能控制住。

李治却不知，其实李勣在第一次听闻这个消息后，先是跟来报信的几路家下人，都反复确认了十遍以上，他确实名列其上。

直到完全确定后，李勣就兴奋地纵在漠南之地奔了半夜，甚至差迷路。要不是老识途，可能凌烟阁上的功臣就要多一位已故，少一位健在功臣了。

当然，这有丢份的事儿，李勣绝不肯说给晋王。

他说的是一份沉甸甸的谢：“多谢王爷为我言！”

李治却莞尔摇：“我是为大将军说过话，但应当不是我的缘故——四哥更得父皇看重，他也曾为江夏王说过话。甚至三哥都特意上书，从封地上回来了一趟，也是为了江夏王。”

李宗是宗室，本人又有本事，人缘很好。

李泰是想拉拢李宗为己用，三哥吴王李恪大约是于平日私不错，且李宗又确实有功，所以也面送了这样一份人情。

然而最后李宗没有凌烟阁。

李勣何等关注凌烟阁相关消息，李宗这跟他情况差不多，各有优劣的竞争对手，他当然更是上心，这些情况也都了解。

可他没想到会从李治中听到这些实在话。

晋王竟然一也不居功！

他拜托过晋王替他说好话，而如今他也确实了凌烟阁。回来的路上，李勣已经仔仔细细想过了他愿意为此付的代价——他也早已告诉过晋王，他会替他镇守并州，不只是因为皇帝的安排。

换句话说，他李勣现在有两位君主，最级别当然还是皇帝，其次就是晋王了。

晋王如果让他去一些私事，只要不是谋反，他就会去。

若是……晋王想争储君位，他也会站在后。

早在长孙府上，李勣就锐察觉到了，国舅爷对晋王的喜看重，不只是一个舅舅对小外甥，他甚至怀疑，国舅爷将凌烟阁事告知，是为了晋王，而不是为了自己。

别看太和魏王各有班底，但只要有长孙无忌一人的偏向，那这就是三足鼎立。

这就是作为国舅爷与凌烟阁第一人的实力。

李勣早把一切盘算的明白。

若是这回，李治对他提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李勣都会答应下来的。

而李治不挟恩图报，李勣就已经很激了，但不想晋王竟然坦坦白白说了李宗之事，然后笑眯眯：“父皇再疼我们，在国家大事上也不会听我们的，可见大将军能上凌烟阁，是自己的功劳。在父皇心里，大将军哪怕年轻也得上凌烟阁！”

在世俗观看，年近五十的李勣不算年轻，但在凌烟阁一众人中，李勣妥妥是‘后起之秀’。

连他自己都忍不住要想，他能上凌阁，会不会有长孙无忌和晋王的功劳，但晋王，就是这样柔和且笑眉笑地祝贺他，告诉他，都是大将军自己的功劳。

说的李勣再次血沸腾，心澎湃起来。

同时，在李勣里，晋王那洁的品格，就像他曾经见过的大漠北地山巅上的积雪一样无暇！

这样的想法，直到李勣面圣谢恩，回到家中后还久久不能散去。

*

李勣回府第二日一早，儿孙并在京的所有嫡系旁系李氏族人，都集来给他拜贺。

人攒动，族人们均昂首，喜盈腮。

他们的家主，上凌烟阁了嘿！

自从凌烟阁的消息来，就长久霸占京中条新闻。

长安城显贵云集，号称掉下来一块石都能砸中官员。

这里永远不缺大人。

原本，京中官员门第会以世家、勋贵、寒门来作区分。但自从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名单来后，一个新的标准横空世——那真是谁家一个能上凌烟阁的梁，谁家孙门走路都比别人抬得八度！

可见经过祖和二凤皇帝二十多年的执政，如今社会风向终于有了较大的逆转：人们不再凡事以世家的标准作为标准。朝廷的认证，重要已经越来越重。

悄无声息的，凌烟阁的分量，超过了崔卢等世家的名望。

这是二凤皇帝与旧时代的角力，他一手挽住时代的缰绳，将整个世界拉向了自己胜利的一方。

民心就是最好的答案。

倒是李勣，见家人们全都脸上喜沸腾，要是长了尾，恨不得一个个变成峨眉山的猴，上蹿下起来——

心里顿生不满！

李勣立刻沉下脸来警告族人，近来一定要安分守己，决不能得意忘形，什么让人抓住小辫的事儿来。

他能上凌烟阁，有多不容易，他自己知。李勣是武将，不搞什么怀柔政策，哪怕面对自己的族人，也非常直白地勒令他们：都好自己以及自个儿相关的人，凌烟阁的画像要等明年年后才能正式挂上。

在此之前，要是哪个蠢要是了蠢事，连累了他的名声，甚至连累了他不能上凌烟阁，谁就等着去死吧！

李勣的声音不说多么严厉，但他的目光已经告诉了所有人，如果因族人裹，害得他最终没有挂阁里去，那人绝对会死，还会死的很难看！

于是他的回归，就像一盆冰，把整个沸腾的李家浇了个透心凉，所有旁系都老老实实回家，准备直到凌烟阁正式落成前，他们全都改成王八属，决不伸去。

警告完了旁系与亲属，李勣对自己的儿孙还是比较放心的，于是让次李思文跟他汇报下这些时日京中的大事，又让孙李敬业去整理下近来收到的礼单。

他既然回来了，就要一一回礼。

听完儿的汇报，李勣了眉心：京中的事儿就是错综复杂，有时分析京中各情报，可比战场上还要累多了。

他准备先着手理礼单这轻松事。

查贺礼时，其中有一份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只白玉碗，洁白的羊脂玉像是用雪成的一般，一儿瑕疵也无，又有着温宁秀的玉石玉泽。

更难得的是，这只玉碗里，还装着一朵小小的碗莲，比一般的碗莲还要小一倍，所以才能装一只玉碗中。

碗莲也是洁白一朵，叶片翠绿，剔透莹白，因小巧玲珑，而更显得分外雅致净。

李敬业手里就抱着记录礼单用的竹椟，翻了翻，禀明是祖父的亲信下属送了来的。

这位副将曾经跟着侯君集参加过灭昌之战——这样的绝品，大概是昌国的宝。

想来是这回老领导上凌烟阁的大喜事，让这位副将拿了压箱底的宝贝。

李勣看见它，立刻就想起了今日的晋王：不错，晋王的品，就像一朵玉碗里的洁白莲。

于是次日李勣再面圣详说薛延陀一战时，就顺便给晋王送去了白玉碗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