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回忆篇：长皇女阎崇寰十五岁诞辰

八年前。

长皇女阎崇寰十五岁诞辰。

举国同庆。

世人皆阎崇帝对自己的长女非凡，每年诞辰都极为隆重。皇都百姓人人都能领到长皇女的诞辰喜礼，城中烟火都要燃上整整一夜。

今日门大开，来往官爵络绎不绝，就连他国使者都远而来献上厚礼，由早至晚从未停歇。

夜幕降临。

少女怀抱簇，小跑在月下王。

簪铃摇曳发声声脆响，桃裙纱轻盈随风，裙沿上的颗颗珠随着走过的路播撒了一地。

灯一一燃起，陷夜的王逐渐被照亮。

习惯了黑暗的双在拾获光芒的一瞬间片刻恍惚。

此时才惊觉，前竟有一个人——

想侧闪过早已为时已晚，她生生撞在了那人背后。

好在踉跄两步后得以站稳，怀中簇却无能幸免，全全倾洒在地。

前的男转过来背对着灯的薄光，难以看清面容。他并未声，只是蹲而下一一捡拾散落在地的枝。

意识到并没有太多时间多停留，少女也屈在地将枝拥起。

一路奔走让她的气息紊又重，嗅觉早已习惯了香，却在靠近男的那一刻被挑拨而起。那是一形容不的淡雅清香，似从他的发间来，又似藏隐在他的衣领。

男的手中拾满了枝，他起站起。

此刻才注意到他姿修长，锦衣玉冠，并非中侍人。

“公主殿下？”

男启声。

静夜一时停滞，那声音贯耳时牵动着她的发肤，让她微微战栗。

这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至彬至雅，如沐风。

小满起，回过神来疑惑于为何他会知自己的份。见他的装扮应是官爵朝臣。但自己久居，鲜少见得几位前朝大人。

“你如何认识我？”

她问。

男未语，即便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隐约到，他泛起了淡淡笑意。

小满双手拥过他递来的，指尖轻轻即他的手背，膛之中不知为何悸动了一瞬。

知不能再耽搁于此，她微微鞠礼，抱着凌枝与他而逃。

大殿之上，阎崇帝危坐主席。

一袭黑底金绣华服，环着苏的金簪，端重沉稳。

时间并未在她脸上留下过多痕迹，致的面容仅仅在尾方寸间寻得一丝岁月。

明明是如此丽的女人。

可她就如一尊冰雕，萦绕着寒光阵阵，无人可近。

阎崇寰在母亲侧端坐得笔直。

礼待大殿之下宾客的祝贺，每一次举手投足都计算得过分密，寻不到半差池。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话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所有疲惫都必须咽下肚，绝不能表在脸上，一分一毫都绝对不可以。

压抑着咙逐渐泛滥的嘶哑，时刻保持角的弧度。

这就是为何她从来不欣喜于诞辰之日的原因。

桃纱裙的少女一步越过了大殿门槛。

阎崇寰在看到那个影的瞬间，本暗淡无神的瞳仁泛起了光彩。

在场之人都将目光投于满怀枝的少女上。

并非少女明艳，而是她满泥泞挽发微散过于狼狈。

“这是我养的寐莲，赠于皇诞辰之喜！等到烟火升空时，寐莲会与之一同绽放！”

小满将寐莲举在前，期待着皇能喜接过。

阎崇寰也并未迟疑，提裙起将要走下台。

“寰儿。”

阎崇帝凤微启，目光落在阎崇寰上，淡淡：

“坐下。”

阎崇寰心底失落，却也不能违抗母亲的命令，重新坐了回去。

“多谢皇妹，我很喜。”

一整日笑了无数次，说了无数次的喜，仅这一次自真心。

“不知礼数，不成统。”

终于，阎崇帝看向了大殿之下自己的小女儿。原本冰寒的眸光带了分凶冷。

“看看你现在的模样，真是丢足了我阎崇的脸面。”

这时，小满才发现自己的满狼藉。

许是方才蹲在地上拾，脏了被池塘沁的裙摆。小满慌张的想整理衣裙，却意识到不如何都是徒劳。

四周宾客满堂，对这位阎崇的小公主议论纷纷。

“母皇息怒！小满知错了。”

小满重重的的跪落在地，额扣在叠的双手上再不敢抬起。

“二十鞭，内务司领罚吧。”

“母皇！”

不等阎崇帝言落，阎崇寰惊声唤。

意识到自己失态的模样，阎崇寰重新整理好自己，跪在阎崇帝前：

“今日是寰儿的诞辰，母皇莫要气恼。皇妹不过是无心之失，在场贵客皆心宽厚定不会将此放在心上。”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让在场之人都能听清。

所言之意让接耳者纷纷噤声，若再多言了这位小公主，倒是应得自己小肚了。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为公主，言行失态于众。无关乎在场各位说些什么。她本就该罚。”

她吐字不不慢，威慑的声音扬，不似恼怒，倒是像故意说给何人听。

阎崇寰心中诧异，为何母皇此时相对小满发难。

且不说平日母皇从来冷待小满，本不关心她的一切，若是平常犯了错也全不目，皆是内务司大人们督正教导。今日在满堂人前，母皇的态度倒显得过于反常。

“陛下。”

旁席，一位老者起上前，向阎崇帝鞠一礼。

他的衣着异与阎崇装束，虽一墨绿褂袍素暗无光，但仔细一看是最为稀有的锻料，工也是自一等一的名家之手。

他走到伏在地的小满前，弯腰拾起一支寐莲。朵苞未放，幽香却早已蔓延了整个殿。

“寐莲最是难养，需每日日落后，隔一时辰翻开苞在心滴上一滴，如此反复，直至日升。”

一边说着，他将地上的寐莲一支一支拾起，向阎崇寰走去。

“寐莲寐莲，永远都在沉睡的莲。如何才能让它开放？其实也很简单。”

这时，殿外烟火的轰鸣声响起——

殿门大开，连绵不绝的星彩当空，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门外的绚丽光景。

“快看皇女手上的！”一人呼。

众人纷纷回。

阎崇寰接过了老者递来的寐莲，震撼得说不话来。

只见手中的莲在烟火响起的那一刻，顷然绽放。

一朵接着一朵，似生灵一般片片拼命伸展。心显之时，晶莹斑光漫漫而升，胜过殿外烟火斑斓。

老者转向阎崇帝，和蔼笑：

“托公主殿下的福，我等才能见到寐莲开的盛景。”

阎崇寰抱着簇跃下台，她扶起了瑟瑟发抖的小满，见小满脸上挂着行行泪珠，她也鼻发酸。

“母皇，皇妹用心至寰儿甚是动！皇妹是为了寰儿的诞辰才下池采莲，脏了衣裙，若母皇要罚，寰儿替皇妹领过！”

“罢了。”

阎崇帝端雅起：“去内务司刑台跪一夜罢。”

她面向老者，勾起了耐人寻味的轻笑：

“朝秦使者大人，我阎崇的家事，还真是劳您费心了。”

“是在下逾矩。”

老者鞠一礼。

阎崇帝走过众人，人为其掀起拖在后的衣尾，跨过大殿门槛。她抬首，冰冷的瞳中映满了璀璨烟火，随着绚烂绽放即逝，仿若陷了她不见底的瞳之中，被混沌吞噬。

晚。

内务司刑台。

夜风沁凉，跪在台中央的小满缩了缩。

一件衣衫落在了小满的肩膀上，不用猜她都知是何人。

“皇！”

她转仰望着来的人，咧着嘴痴痴笑着。

“皇？”

只见阎崇寰掀起前袍并排跪在她边，与她相贴。

她努力挤一丝疲惫的笑容：“我陪你。”

“不行！”小满拉扯着她，似想把她拉起来。“你累了一整日，还主持了宴席，你快回去休息！”

阎崇寰无力与她争闹，双手一张环住了她，将安放在她的肩膀上，呼逐渐平稳了起来。只平静了小一会儿，枕着的小小肩膀轻轻颤动，阎崇寰抬便看到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前灵的大睛里淌下来。

“都是我不好……我搞砸了皇的诞辰，我……我惹母皇生气，我，我……我还让皇受累。”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似是将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都倾泻了来。

阎崇寰轻拍着哄哭成了泪人的小满：“所有人送的贺礼，都没有你的寐莲好。这是我最难忘最开心的诞辰。”

她熟练的拭着小满的泪：“你知吗，只有在你边，我才是在轻松的。即便是陪你在这跪一晚上，都比循规蹈矩就寝要舒坦。”

“真的吗。”小满了鼻，终于止住哭泣：“那皇不要跪着，在旁坐着吧。”

“不要。”

“皇！……”

未等小满拒绝，阎崇寰启声说：

“神威将军就要征忌域之地了。征前，我们要随母皇去凤陵司为军祈福，到时也要跪一夜，这不刚好可以提前适应适应。”

想到凤陵司，小满浑一颤。

届时，要爬百阶石梯，登至最端的凤陵阁，在那悬满了先祖神明的牌位前跪上整整一夜。

这是小满的噩梦。

遥想上次一祈福，那层层石阶一望不到，小满一度怀疑自己会累死在登梯的路上。还好皇生拉拽活活将她拖了上去，才免于母皇严惩。等到了凤陵阁，不吃不喝的跪在地上动也不许动，要不是全程将整个的重力靠在皇的上，小满一定看不到第二天的太。

见小满面难沉脸凝思，阎崇寰咯咯笑声来。

小满表情严肃：“皇，小满没有别的所求，只求你以后当了阎崇帝，可不能让我再去那凤陵司祈福了！”

“一定一定”阎崇寰笑弯了腰：“到时我把规矩一改，你我都不用去了！”

——

盛宴后的王归于平静。

提灯巡夜的人蹑步而行。

走过帝寝，见一熟悉的影立于门前久久不动。

人们到那人前欠了欠，那人抬手示意不必声，人们面面相觑，而后提灯离去。

似是思量许久，终下了决定，他还是动向前，走了帝寝之中。

阎崇雪帝并未歇下。烛台前摞满文折，她提着笔久久不落。

闻声有人走，她也并不抬一看，只是喃喃：

“真是稀客。”

来的人步伐稳健，气力雄厚，他步于阎崇雪帝案前，也不行礼，也不问安。

阎崇雪帝似也习以为常，只当他是无形的空气，毫不理睬。

“陛下的是不是过于明显了。”

浑厚的男声被控制得并不扰耳，在静夜空殿中显得尤为清晰。

阎崇雪帝抬了抬眉，将手中握得温的笔放置一旁。

“陆遣，你还知我是陛下。”

她锐利的眸光投向前无礼的男人，借着摇曳烛影，清晰可见他的面庞。他一袭锦袍，显然参加完宴席并未回府，不知徘徊了多久来到了她这里。

平日里总是见他穿着厚重的铠甲，布满青的手握着重剑，狠戾非常。今日换的这锦袍极为合，过分宽厚的肩膀搭落着致的绣带，极窄的腰间盘着明玉腰带，也很是衬他。

见他眉锁脸沉凝，阎崇雪帝也猜他为何事前来。

“你也看到了殿上他们的反应。若未陷我的计谋，他们也不会如此沉不住气。”

阎崇雪帝起，漫漫步于陆遣旁。

“一旦而，就必定打草惊蛇，他手下的人竟如此无用。若换他在此，怕是将那人剥，他的睛都不会抬一下。”

那人所指，便是贺宴之上，当众人之面被自己赐罚的小女儿。

她竟称自己的孩为“那人”，只闻那句剥，陆遣中闪过一丝怒意。

“你不也与他一样吗？”

他压抑着低吼，一手制住了阎崇帝的手臂。宽阔的大掌似是只需要轻轻一，就能将她的手臂拧断。

“是，我和他一样，你不同。你若一样，也不会来找我。”

她还是那副薄凉模样，让他心底发闷。不愿与她争辩什么，他叹息：

“你的目的也达到了，现在妹二人还跪在内务司刑台。何必……折磨她。”

看他吐一丝鲜见的哀求，阎崇雪帝甚觉生趣：

“怎么？神威将军疼惜自己的孩儿了？真是难得。你不是向来不过问吗？”

明玉乍，阎崇雪帝将手放在前人的腰间，拨着腰畔明玉。

“不是你的计谋，还是你看我百般不顺，孩儿是无辜的，那也是你的孩儿。”

他制牢她的腕，抑住了她指尖的撩拨。

“陆遣，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最明清吗。”

她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她能为阎崇江河宏愿付她的一切。

她是合格的帝王，但是位失格的母亲。

打从她十几年前生下他的孩时，他就看清了她的所有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