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18日

第五十章。

髋骨骨折很可怕，对老年人来说尤甚。

后遗症肯定少不了，能避免骨坏死、恢复关键功能已是上帝保佑。

当然，不信上帝，真要信什么的话，那也只能是老天爷。

为了让她老安心，母亲十月二十五刚上了上供，「这初五、十五怕也跑不了」。

这事毫无办法。

以前在老院，就常年供奉着太上老君，成天烟雾缭绕的，连堂屋天板

都熏得一团黑。

母亲的说法，跟日本鬼刚放过炮一样。

后来住了小区，瘾再大她老也得忍着，「甭咋地，可不能让日本鬼再

放炮了」。

说这话时，母亲笑笑，低抿了。

于是汽就迈过秀气的鼻尖，爬上了光洁饱满的额。

兴许是过于劳，加上没化妆，她的脸有些苍白，在乌黑秀发的衬托下简

直白得刺目。

「别瞎心，你啊，情况好着呢，待会儿到医院瞅瞅你就知了。」

母亲又笑了笑。

我越过她的肩，在拥挤喧嚣的小店里环视一周，嘴嚅了嚅，终究是没有

发声音。

是左骨隆间骨折，骨颈也伴随着中度骨裂，前者移位太厉害，只

能置换了人工关节，后者则钉上了七八颗空心钉。

老实说，撇开情因素，此类手术还真有邪典的意思，仅凭想象已让人浑

发。

「这好好的，咋就摔着了？」

这么说着，我摆摆手，让服务员把面上给了母亲。

「妈不饿，你先吃。」

面给推了过来。

「你先呗。」

我又给推了回去。

「让你吃你就吃，」

母亲皱皱眉，「跟你妈瞎客气啥。」

我只好双筷开始吃。

「咋摔着了？这谁知，你自个儿都说不清楚。来辣？」

我，于是瞬间碗里就多了一勺红颜料。

「天冷，和缓和，」

她丢下勺，搓搓手，凝眉浅笑，「你啊——说起来也不知该哭还是该

笑，摔了也不吭声，妈到家好饭，喊人来，只听声不见动。这一声又一声的

，屋瞅了瞅，你说疼，说晚饭不去了，就在床上吃。饭端过来了，结

果她在床上坐不起来，我一看不对劲，她这才说了实话。」

我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好埋吃得更加起劲。

「慢吃，」

母亲轻叹气，「老小孩老小孩，这人一老跟小孩也没分别，你姥爷还不一

样？」

「我姥爷咋了？」

我艰难地在面条间挤了几个字。

「你姥爷见天要吃俩炸泥鳅，不然睡不着觉。」

她撇撇嘴，葱白小手捧着一次杯灵活地转了转。

浑浊油腻的灯光下，那粉红的指甲光彩夺目。

周五下午翘了半节行诉课，到平海时已近六。

天灰蒙蒙的，着小雨。

母亲一黑羽绒服，在长途客运站外候着，哪怕只着一双，我也大老

远就认了她。

问咋不上大厅里等，她说里面空气太差，完了就嫌我穿得薄——「也不瞅瞅

啥季节，冻不死你才怪！」

接下来，不顾我的反对，母亲开着毕加索直奔老南街。

一碗刀削面吃得人满大汗，她的脸颊上也总算泛起了一抹红。

我问她昨晚是不是一夜都没阖，母亲直摇，说可睡了好一会儿，「倒是

你爸，折腾了一宿」。

我当然不信。

显而易见，父亲这五大三笨手笨脚的，对的吃喝拉撒即便有心那也无

力。

饭毕，母亲又要了两份大芹菜饺，说是小舅妈一份，一份。

「这大晚上的，她老人家吃得消吗？」

我不禁问。

「有啥法，」

母亲摇苦笑，「你钦，这要不吃啊，医院还有汤，就成。」

母亲的说法，在骨折这件事上，的小孩心暴无遗。

当初是在二院的检查，医生建议有条件的话尽快转到平，这髋骨骨折可

不是小事。

母亲四下托人，医院和主治医生都联系好了，结果死活不去，她老哭天

喊地，「就是死也要死在平海」。

我完全能够想象于疼痛和麻木中淌的那两行绝望的清泪。

但对超理解范围的东西，她老又表现得服服帖帖。

比如是保守治疗还是手术，是内固定还是关节置换，是气动钢板空心钉还是

不锈钢陶瓷。

对所有这些，毫无意见，绝无怨

言，躺直了任人折腾。

如你所见，这其中竟涌几分悲壮，母亲说着就红了圈：「看你傻不

傻。」

那就说不傻的，我从包里拎了个充气泵。

母亲问啥玩意儿，我说医用气垫啊。

陈瑶原本要跟着回平海，可这陪护病人可不是儿戏，所以我拒绝了。

不想今天中午吃饭时，她直接抱了个盒过来，让我捎回去。

我的惊讶不啻于下母亲的惊讶，简直瞠目结说不话来。

当然，母亲不会瞠目结，更不会说不话，她拍拍充气泵笑着说：「这就

是医用气垫啊，光听医生说，还心说要去找找看，陈瑶这就搞定了，这小妮有

心了！」

起接饺时，她又眨补充：「还别说，人这脑袋瓜啊，就是灵光！」

打面馆来，天上飘起了雪，不大不小，像是老天爷的屑。

毕加索直奔人民医院。

小舅妈来开的门，轻手轻脚的，她压低声音说刚睡着。

「也没吃东西？」

母亲问。

「给她了汤，喝得香。」

说这话时，小舅妈捣了捣我。

哪怕当着母亲的面，我也只能施以回礼。

小舅妈抿抿嘴，没有笑声。

母亲却跟没看见一样，从我手里接过饺就径直了厨房。

病房大概有个三四十平，门西侧是病床，下被帘隔开，我不幸的

正安睡其上；正对着门，挨南墙摆了张陪护床，有个一米多宽，挤下俩人没问

题；东北角看样是个卫生间，屎黄的灯光正透过门和玻璃悄然溢；东南

角就是我所谓的厨房了，听母亲说只有张大理石台和俩座，「电磁炉是坏的

，又找人换了一个」。

几声清脆的叮当响后，母亲探说：「吃饭。」

「瞧瞧你？」

几乎与此同时，小舅妈又捣捣我，转撩起了帘。

确实睡着了。

我以为她会跟电视里演的那样浑上下满，再不济也该吊个输瓶，

然而她老沉着安详，净利落。

那张白发下沟壑纵横的脸和我上次见到时也没多大区别，甚至——说不

好是不是错觉，反而略为红了些。

但气味是有的，医院的气味，疾病的气味，衰老的气味，噩运的气味，在充

足的气里肆无忌惮地发酵着，登时一辛辣涌来，简直让我两发酸。

于是我就了睛。

这会不会给人一孝顺的觉呢？我没由来地想到。

「吃饭！」

母亲不知啥时候到了后，轻声说。

「医生五多刚来过，了负压引，」

小舅妈的神情让我觉得我们在搞特务活动，「说术后反应很好，一切正常，

就是现在左还有。」

「是不是？」

母亲说，「先吃饭。」

「大概这一晚上就能消。」

小舅妈边走边回。

帘外的空气多少要清新些，虽然知不应该，我还是长舒了气。

「饺，趁快吃。」

母亲整了整帘。

「我啊？我不吃。」

「不吃晚饭哪行？就是给你带的，我们都吃过了。」

「真不饿，，」

小舅妈直摇，「我四多在家刚吃过，你小舅闷了半锅卤面。」

说着她转向了我。

「快吃，可不跟你客气，这饺可不能放。」

母亲把不锈钢碗了过去。

小舅妈只能捧到了手里，她求助般地看了看我。

我的回答是：快吃。

老实说，从小到大，我第一次见小舅妈这么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