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快到六月了，年中就要上缴帛……”

薛珪闻言连忙跪叩：“回禀皇后，我薛家虽无拯救苍生之力，但尚有守贞可夸。先前涉事弟，已负荆跪叩于宗祠前，如何置，只待皇后下令。”

而刘光晋的背后，潜藏的更是一个个颇有苦衷的县官。

兵尉瞅了半天，就看懂一个县字， 但好歹有朝廷吏的官印， 便装腔拿势：“哪个县的？什么位置？”

“怎么难？”陆昭问。

“哪里来的？什么来的？”

这是郡府第一次迎接皇后。虽说河东郡迎皇帝都是常事，但那只和薛家有关，郡府难得沾光。此时郡府的苗淼战战兢兢地坐在中门内的官舍里，焦急地等着皇后的到来。

“最后，老百姓的税是缴了，官府却要给这些豪族填补，在账面上减、减田亩，县里的功曹也要请这些人来安排。等来年，能收上来的税就更少，能预留的支也更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里早全烂了。鹅痛，鹅痛闹槽，稳槽的成本朝廷又不，税怎么好收？”

“东垣县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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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缴个税你急什么啊？”兵尉不耐烦地打断了吴玥， “这个月先甭想了，皇后来河东郡， 所有郡、县的主官都等着接驾呢。等下个月先去问问县里，上面政策还不定什么时候有着落呢。”

厢房里的一个老文吏皱眉嘀咕着：“他怎么来了？”随后，心里一惊， 赶忙对兵尉， “在这等着，先别让他来。”随后整了整衣冠， 又喝了茶漱，便飞一般的往郡府里扎。

位者最瞩目的往往都是全局的、主要的、战略最的以及最政治正确的大目标，而非新旧政策替杂陈中产生的个的矛盾和局的困难。朝廷知要抓人、土地账本，就要给良民减税，让荫主动良籍同时安稳豪族，但却忽视了县府和郡府的财政早已不足以支撑起施行新法。

“可今年就要施行新法了。”陆昭慢慢放下茶碗，“民籍的税少了些，那些宗主乡贤的税没有变，税收的会不会容易些？”

薛珪本来想借陆昭之手，理自己的家事，未曾想陆昭也不愿意。可是那些族人仍在宗祠前跪着，无论如何，他都只能将这些人逐宗门了，不然他连谈都没法和行台谈。

薛珪忙不敢。

那兵尉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先回去，这几日郡府没空。”

“这也难免。”刘光晋摆摆手，“俗话说的好，兴一利而兴一弊，已经算是善政。上面对底下人的德还是估了。况且县府、郡府，权力和责任不能平衡对等，政策执行中只有走到最下面，才会把发现的困难告诉上面，毕竟官制都是层层奉上嘛。”

陆昭也明白，这是无数个自己这样的居位者，在制定政策上的局限。

“你怎么知的？”庞满儿问。

刘光晋：“东垣县我基本都挨家挨跑过，没见过你们，音也不对。而且不是百姓也好，豪族也好，没有上赶着缴税和确认田亩的。”

陆昭了然一笑，“上面对底下人的德还是估了”这实在是太给面的回答。背后不给面的回答就是上面瞎制定瞎指挥。

兵尉穿过辕门，先往中门西边一个小厢房里探个：“东垣县县令今天是要来郡府吗？”

第374章 稳槽

吴玥先施了一礼：“我们从东垣县里来，听闻今年的税赋要照新法， 我家主人家产在东垣、汾都有， 想来郡府确认一下籍的数和田亩数。”

郡府外围是大的辕门，再往里是中门，中门再往里才是郡府日常的办公区域。门檐密不透风，四周都站满了军士。不过依例，四品以外的人只能在辕门外候着，辕门内是给封疆大吏和四品以上的官停车用的。

只有像刘光晋这样，在基层有着丰富的施政经验，才能清楚的看清新法所面临的选择限制和社会成本。

“可今年就不一定了。去年司州战加旱情，县里面基本没多少兵了。派人下去收，总有真心不想的人找借不给。手里有钱有粮，并不等于愿意把钱粮去，更不等于官府能从他们手里把钱粮收走。官府人手不够，就不能随便抓捕不税的人，担心激起民变。为了考课，还要请当地的乡绅帮忙收粮税、补粮税，这就让世族更容易手本地政事。”

薛珪有些微微错愕，而后：“刀刃向内，为去病灶。王叡当年祸司州，便是一大毒瘤。”

这时格外打的除了西边陆昭这一行车，还有从东面赶来东垣县令刘光晋和他的小灰驴。

主人家上了几碗凉茶，雾汐和庞满儿扶着陆昭下车。待众人各自落座，刘光晋：“你们不是东垣县来的，也不是缴税的。”

刘光晋倒是没推辞，朝车拱了拱手：“那就多谢了。”

“嗨，什么福。”刘光晋喝了一茶，眯着瞟了瞟外面的毒日，“每年税都挨家挨地收，想不察民情都难。”

陆昭却笑着摆摆手：“罢了，大族家事，我是不愿手。若当时玄锡能来风陵渡相见，应早料定家中孙祸福，更应知并非我不能容人。”

虽然辕门内有专供来往官员休息的区域，却并非什么人都能的。兵尉从里来，让刘光晋站在外面等着。

“是。”薛珪无奈，一应下。

说完又打量了刘光晋一， 语气明显更恶劣了些：“你又是来什么的啊？没看到这是郡府的辕门吗！”

自昨日起，郡府周围就开始戒严，平日的商也都上好了门板，歇业三日，因此整条街都安静异常。

“娘看来是既没过税，也没收过税啊。”刘光晋抬起，晒得黑黑的脸一笑，一排白白的牙。他放下了草梗，：“前几年都好说，地方官员下去收，基本都能。有不愿意的，多嘴里嘀咕几句，但终归还是。毕竟县令后面站了几百个兵。世家大族们有的是荫和田亩，也不愿意为这税钱和地方官闹僵。”

陆昭：“权责错位，这是新法的疏漏了。”

但对于基层来说，却是合理要执行、不合理尽量理解也要执行的痛苦与两难。而在既要也要的命令

新法诚然在解决底层人民的不稳，但同样在给理底层的官员施压。上层的决策难以充分估计政策台后的复杂影响，就需要不断的试错。

这几日酷暑炎炎，早晚竟无半丝凉风。陆昭素耐暑，一向不著汗，却也不想让一众人去日底下凑闹，不过是让几个辇官舍人，另并护卫亲从，外加王赫、李度两人随行。

“若为除一病灶便要次次动刀，这好人也要医坏了。不同病不同法，有小疾，只要保养得宜，不使小疾爆发，即便不用金石，长命百岁者也有的是。难办的只是小疾酿成大患。”陆昭意味长地看了薛珪一。

“你们几个，站了！”

两边都各自停下， 兵尉走了过去，见骑驴的一个人来，另外是一众人有兵有， 便先走到陆昭这边。

兵尉打量了刘光晋一，然后扭过，便往门里走便：“等着啊， 我去里问问。”

刘光晋也不看陆昭，一一用草梗撇着碗里的一块碱：“我看也难。”

陆昭下车后并未直郡府。

刘光晋忽然睁大睛笑：“娘，这利益是朝廷划过去的，但这是人情，不是义务。律法上，县府承担收税的任务也承担收税责任。”

薛珪返回祖宅后，陆昭一行人也仅在庄园内休息片刻，随后换了一辆小车，不声不响，直接前往当地郡府。

陆昭轻轻撩开车帘，见府衙斜对面还有个茶竂，半掩着门，外面两只长条凳和桌都没收，便嘱咐了吴玥几句。吴玥便走到刘光晋面前，拱了拱手：“刘县令，日怪毒的，不如咱们去那边茶竂坐坐，我家主人请县令吃茶。”

陆昭端起茶先敬了敬：“刘县令亲力亲为，察民情，是东垣百姓之福。”

陆昭也不再喝茶，认真请教着：“可是那些宗主、乡绅，朝廷已经划好了帛和谷米钱粮，在缴税的时候分，归属个人。”

刘光晋没说什么，从怀里掏了官牒， 递给兵尉。

陆昭：“今日暂临汾，本该与时宴饮畅谈。既然玄锡家事未决，我也不多作叨扰。我就先去苗郡府那里，待玄锡理完家事，咱们再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