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石城：天国的末路

2021年11月6日

何震川觉自己上的衣都已经透了，跟着幼天王的残兵败将落荒而逃，也不知蹚过了几条溪，越过了几岭，浑都是汗涔涔的。

他只是一个文官，修书编撰，手到擒来，可是行军打仗，简直一窍不通。

洪宣、李容发失踪了，黄朋厚、萧三发带着人去找，至今音信全无，不见归队，黄文金、刘裕鸠又战死了，所以现在军务暂时归偕王谭元和昭王黄文英指挥。

从湖坊来的时候，黄文英给他一把枪，是填好了火药的，在之后的几场大战中，何震川也只开了这一枪，也不知有没有击中清妖。

总之，放完枪之后，他转就跑，直到现在还没来得及重新填装枪。

他不是不会装，只是在混中，把通条给搞丢了，现在扛在他肩膀上的那支火枪，就是一烧火。

偕王谭元在白岭伏击了刘明珍的楚勇，双方损失都不小，刘明珍被迫撤战场，谭元的人也几乎全废了，但好在是太平军赢了，总该能够暂时歇气吧。

太平军越过白岭，石城地界，却不敢攻石城县城，只能绕城而过，三三两两地来到一个叫杨家牌的地方落脚。

何震川十分自责，觉自己很没用，没能救得了最的女人，也没能为太平天国尽最后一滴血，只能像个累赘，一直跟在他们后。

他抱着空枪，靠在一棵大树的树下休息，这支装不了火药的枪，似乎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王殿下，偕王所伤亡三千人，只能原地丢下……」

「王殿下，清妖刘明珍后撤十余里……」

「王殿下，由于天黑，探们摸不清石城附近的清妖动向……」

洪仁玕已经被不停来报的消息得焦烂额，几乎容不得他一气，从各传来的战报已经让他分乏术。

他的镜已经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又近视的他始终眯着双，都只剩下了一条。

他的团龙袍已经破得不成样，上面染了好几块血渍。

看着洪仁玕，何震川更加自卑起来，王也是文官，但他却能运筹帷幄，而自己却只能像个文弱书生，每天除了逃，还是逃。

「陛下！」

看到幼天王走来，王和一大批文武急忙跪在地上迎接。

幼天王急忙握住洪仁玕的双手：「叔父不必多礼！现在……现在清妖退去了吗？」

洪仁玕安：「偕王在白岭打了胜仗，刘明珍暂时后撤，陛下该是安全了！」

「叔父，我肚饿了……」

幼天王小声。

不只是他肚饿了，现在全军上下，都奋战了一天，大家肚都饿了。

洪仁玕摸了摸自己咕咕直叫的肚，：「穿本总裁的令，三军上下，今日暂且在杨家牌宿营，埋锅饭，等明日天一亮，立即营而起！」

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日有些惴惴不安，白岭大捷的消息丝毫也没有带给他喜悦，凭着他多年的军旅生涯，总觉得边好像还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在盯着他，等他错。

而实际上，他现在已是漏百，但清妖的致命打击始终没有从天而降。

或许，他们在等待更好的机会……洪仁玕也知，在杨家牌宿营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可是天黑了，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再加上大家也都饥辘辘，他不得不下令暂时停下来休息。

偕王、尊王和昭王似乎有话要说，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他们的想法和洪仁玕一样，在杨家牌夜宿，肯定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摆在他们面前的难题，难还有其他选择的余地吗？没有！他们早就失去了选择的权力！「饭咯！」

圣兵们兴地大喊一声，纷纷忙着去挖坑火。

洪仁玕看着那些面带菜的圣兵，仰天望着黑沉沉的夜空，长叹一声：「天父在上，但愿能护佑我们度过今晚……」

「何尚书，饭团！」

尊王刘庆汉握着两个腾腾的饭团走来，坐在何震川的边，将其中一个给他，「怎的，又在想你的傅簿书了呀？」

何震川红了红脸，：「殿下莫开玩笑！」

刘庆汉：「哈！你们读书人，就喜扭扭，喜便是喜，不喜便是不喜，个中哪有那么多的理？几个月前，本王可是和你一起从天京城里杀来的，你寻死觅活地叫喊着傅簿书的名字，连忠王都听不下去了！不过，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有话直说，傅簿书没能从天京城里来，这会儿想必已是凶多吉少，你莫要再心心念念了，下还是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命才是理！啊，你的枪没填枪吧，来，我把我的通条给你！」

何震川：「尊王，你说，若是当初我们不跟着老天王一起在金田起事，现在会怎样？」

刘庆汉：「那你早饿死了！」

何震川不声了，着手中的饭团，若有所思。

虽然他现在活得如丧家之犬，但不可否认，正是跟了太平天国起事，才让他的生命充满了彩和意外。

要

不然，他现在还在广西当个穷秀才，靠着教几个穷苦孩念书，收微薄，虽不至于像刘庆汉说得那般饿死，至少也是饥一顿，饱一顿。

最主要的，是他到了天京，认识了傅善祥，那个得像秋季的玄武湖一般的女，令他怦然心动，即便当初只能每天靠偷窥来满足他的私，也是开心的。

刘庆汉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多想了，先吃饱饭，睡个好觉，养足神，明天不知还会遭遇怎样的恶战呢！呀，你先坐着，我得去那边瞧瞧……」

话没说完，忽然一声惊雷从天而降。

刘庆汉和何震川都被吓得连都了起来。

炸开的炮火光划破夜幕，把不远的一座帐篷掀了个底朝天，躲在里面的人散发着血腥味和焦臭味的尸猛的飞了来，到了何震川的脚边。

「啊！救命！」

何震川顿时抱着蹲了下来。

刘庆汉举目望去，也不知从何来的炮火，纷纷落了太平军的营地里，顿时让前变成了一片火海。

刚刚还在埋锅的士兵们被炮声一惊，无不抱鼠窜，四散逃。

他一把将何震川从地上揪了起来，：「快，到幼天王边去！」

天国所有能征善战的将士都围聚在幼天王边，何震川到了那，想必也能保全命。

可是何震川却一步也不敢挪去，纷飞的炮越来越密集，像冰雹般砸营盘，落地响，火光四溅，随着糜烂的泥土横飞，掘起一个个大的土坑。

自从枪炮战场，面对面厮杀的场景已经不复存在，不是什么份，什么地位，也不边围着多少人，当死神降临的时候，容不得有半多想，刹那间便要了命。

「兄弟们，快到石墙后面去！」

刘庆汉振臂疾呼。

太平军刚到杨家牌的时候，也防备清妖的突袭，在各咽要上堆起了石墙石垒，阻挡敌人骑兵冲击。

可是现在，太平军哪里还有心思战，足足奋战了一天，滴粒米未，无不想度过一个静谧的夜晚，就在洪仁玕一声令下，埋锅饭的时候，大家绷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

此刻突如其来的炮火连天，实在令他们措手不及。

还是有几个不怕死的，端着枪躲到了石墙后，也不知炮火是从何来的，对着越来越漆黑的夜幕就是一顿。

三三两两的枪声和接连不断的炮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彷佛太平军所有的努力，在清军的面前不足一提。

洪仁玕地攥着幼天王的龙袍，大喊：「偕王，刘明珍不是退兵了吗？」

谭元：「殿下，末将确信，他的人确实没有越过白岭追击！」

洪仁玕一拍脑袋，：「遭了，是席宝田的人！」

太平军一路上和毅营也过几次手，虽说他们的战斗力并不十分，但由于太平军远而来，人困乏，而毅营以逸待劳，气势如虹，屡次战，也是败多胜少。

「杀！」

就在洪仁玕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忽然漫山遍野地响起了一阵喊杀声，原本黑漆漆的山坡上，立时星火骤明，就像在一眨的工夫里，面前突然现了许多萤火虫一般。

星火如般地朝着太平军所在的山嵴上涌来，大地撼动。

「是骑兵！」

洪仁玕大惊失地。

「殿下，我去会会他们！」

谭元。

「你回来！」

「殿下还有何吩咐？」

洪仁玕一把将幼天王在谭元的怀里，：「你带着陛下突围！」

「那你呢？」

「我来引开他们！」

洪仁玕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被清军围得如铁桶一般，想要全而退是万不可能了。

下之计，唯有将自己当成诱饵，引开毅营的注意力，才能搏回幼天王的一线生机。

「不！不！叔父，朕不要离开叔父！」

幼天王哭喊着嚷。

洪仁玕一把将侄儿拥怀里，地抱了一会儿，：「陛下，臣今日只能尽忠了！」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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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天王喊，「朕不要叔父跟忠王一样，一去不返！」

洪仁玕可听不得他那么多说辞，二话不说，开始动手剥起了洪天贵福的龙袍。

「叔父，你什么？」

幼天王惊。

洪仁玕：「今日一战，大局势必崩盘，陛下穿着龙袍，引人注目，怕有不妥，还请陛下委屈一时，先换上平民的衣裳才行！」

剥了侄儿的龙袍，他又拿一麻布衣来，在洪天贵福的上，，「若有万一……臣说的是万一，陛下切莫见怪。万一陛下蒙尘，落清妖之手，当言太平天国起事之际，你尚且

年幼，一概不知，也是老天王归天，这才在众臣的拥下，稀里煳涂地当上了幼天王。只有这才，或许才能保你一条命，可记得了？」

幼天王似懂非懂地了。

洪仁玕站起，对谭元：「偕王，陛下就给你了！本总裁若是有幸能逃过此劫，定然前来寻你们！」

「殿下，」

谭元伤地几乎落泪，「那……那我将带着陛下，去往何？」

洪仁玕：「到福建的去路，已被堵死，本总裁带着这许多人，折腾了许多时日，却一步也到不了闽境，想必与侍王、小康王会合之计，已是行不通了。你不妨带着陛下直接南下，遁广东，寻找那里的天地会弟兄庇护！」

一旁的黄宗保：「王殿下且放心，若能到了广东，宗保必定拼尽全力，护陛下周全！」

「拜托你们了！」

洪仁玕朝谭元和黄宗保拱了拱手，翻上，带着自己的亲兵，打上幼天王的旗帜，朝着山下冲去。

何震川大呼小叫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人再理睬他了，耳边全是惨叫声，枪炮声，脚步声，响成了一团。

他这才胆战心惊地抬起，却不见了尊王刘庆汉的影。

不过转想想也是，刘庆汉要指挥圣兵作战，哪有这许多工夫来他一个文官的死活，此时想必已经带着人到石墙后去阻击敌军了。

再看洪仁玕，竟也不知了去向，就连幼天王此时也下落不明。

总之，整个营地已经成了一锅粥，尸首互相枕藉，残肢断臂堆积成山，脚下的泥层已被炮火炸成了一片焦土。

「陛下往那边去了，咱们快跟上！」

忽然，又十余名像无苍蝇般的太平军从何震川的跟前跑过，指着下面的山坡。

何震川急忙跟着一望，但见一队人火把通亮，照着幼天王的大纛一场醒目，隐隐约约的，可以看到洪仁玕那破烂的染血团龙袍在战的飞驰中飘舞。

「殿下，等等我！」

何震川丢下了手中的枪，快步朝着幼天王的方向追赶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