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她要去教书的学校，一个女同事。”

郑梅“哦”了一声：“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什么嘛，你都不为我可惜一下。”

“我可惜啊，但也只有这样了。”郑梅蹲下，用火钳往灶里，让火更旺。

她对陈兰君说：“毕竟，这天底下的好事，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占全了。”

“你去穗城，也一定认识了新朋友吧？那么这时候她认识了新朋友，也是正常的。反正，只要大家过得好好的，就可以了。朋友嘛，不就是一路走，一路丢。”

“伤心一会儿可以，但别太久了。”

陈兰君抿了抿：“理是这么个理。”

只是意识到要渐行渐远的时刻，多少还是会有遗憾的。

郑梅看着她笑：“行啊，总算有小儿女样了。”

“什么嘛！”陈兰君不满。

“哈哈，行了，你反正有分寸，自己也能开导自己。”郑梅说。

正说着话，她鼻动了动，眉皱起来：“我怎么闻到糊味？”

“妈，锅里的红薯圆！”

“呀！”

两人手忙脚，将锅中的红薯圆抢救来，由于火候过了，又没有搅拌换面，一粒红薯圆朝下的一面炸得有些焦。

郑梅仔细看了，凉了下，用手指尖着，将那红薯圆一分为二。

炸焦的她自个儿吃了，朝上那一边还不算太糟糕的，则给了陈兰君。

郑梅笑着说：“你看，就跟这红薯圆一样，有炸得不好的一面，可另一面还好，就吃那面好的。”

“知啦。”

陈兰君说一一，她看了剩下的两粒可怜的红薯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下黑的那面，到自己嘴里。

“你这妹……”

郑梅哭笑不得。

陈兰君朝她笑，将没炸坏的那半边到她中。

炸得焦了，也有焦的风味嘛。

*** ***

重回学校的那一日，还是照之前每一年开学的惯例，由陈志生送陈兰君去学校。

这一条路，陈兰君是走惯了的。

小时候走路去上村小，大一去念镇中学。念中学的时候，每逢开学日，陈志生就会挑着两袋米，陪陈兰君一起走很远很远的路，一直到学校。那时候去学校上学，需要自带粮，担上自家的米，一路迢迢送至学校堂，以作接下来的餐。除了米之外，两罐咸菜也是必不可少，用来下饭刚刚好。

可是这一回，当郑梅与陈志生商量要不要去换一些米，好挑到学校时。陈兰君轻飘飘拿了一叠粮票，还有五块钱。

“爸妈，不用挑粮或者去粮站换了。”陈兰君微微一笑，“我挣得这些，够了。”

郑梅与陈志生面面相觑，他们是知二妹挣到了钱，足以支付学费。但于尊重，并未细问，因此对于她这一趟的收获也没有太多实。

直到这一叠粮票砸在桌上，两人才意识到，这一回二妹挣得绝对不少。

郑梅一下严肃起来：“陈兰君，你没什么违法纪的事吧？”

“没有。”陈兰君哭笑不得，说，“我就是运气好，让赵宏哥带着我卖早餐挣的，不信的话，你们写信给丹姑姑，只问。”

在她再三保证之下，郑梅才狐疑地接受了这个说法，不过仍提醒她：“你在学校，可不能随便和人说你挣到钱了。我们这小地方，和穗城可不一样，万一人家要追究，就是没有的事，也很麻烦。”

“知啦。”

去学校的那日，父女两个早早地就启程。陈志生担着一副担，一条扁担左右各挂着一个竹编的箩筐，左边的箩筐吊着陈兰君的行礼，右边的则是以前的教科书，黑白印刷的薄薄的一册书，定价36分钱。由于这一次没有粮的重量，陈志生脚步又轻又快。田间阡陌那端走过来浇归来的农民，见了他打招呼：“到哪里去，这么兴？”

“送二妹去学校。”

陈志生咧着嘴回答，没有半因为女儿复读而到丢面的情绪。

县一中坐落在河右岸，算是本县最好的中，一条较为平整的土路一直延伸到校门。

教室是红砖青瓦平房，被许多榕树围着，有一个场，绿荫下有沙坑，有泥砌成的乒乓球台，还有单杠。

已经开学小半个月了，有学生在上育课，乒乓球台很闹，洋溢着青气息。

虽然还没有统一的校服，但这里中生的衣裳大多是白衬衫蓝，外加一双军绿的布鞋，区别在于家境好的学生，白衬衫是的确良面料的。而像陈兰君这家境一般的，则是微微透着黄的旧衬衫。

先去办公室找老师报，陈志生不和人说话，但作为父亲，他还是持走在陈兰君前面，去问候老师。

“老师好，这是我家孩，报名复读的，因为家里有事耽搁，现在才来。”

办公桌前伏案的老师抬眸，看了陈兰君一：“我知你，你之前的班主任和我讲过，家里事理完了？”

“是，真是不好意思。”陈兰君说。

老师站起来，语速比较快：“行了，既然到学校了，那就全力以赴读书，我是你的班主任，叫秦娟。东西都带齐了吧？”

“带好了，粮票也换好了。”陈志生陪着笑。

秦老师，将手中正批改作业的红笔放下：“行，跟我来吧。陈兰君，迎你加二1班。”

此时实行的学制与之后的略有些不同，中是2年制，即二便是毕业班。

正是上课的时间，从走廊穿过，可以听见教室中洪亮的读书声，读的是英语单词，带着家乡话的音，可胜在喊得慷慨激昂，很有气神。

秦老师先将陈兰君与陈志生领到了财务室，缴纳各项费用。一学期学费5元，住宿费等杂费4元6角，还要2元5角的书费。

陈志生指着箩筐里的旧课本问：“我把二妹之前的课本都带来了，这个书费可不可以不啊？”

“怕是不行，”秦老师解释，“这一届我们学校用的教材改版了。之前她用的那版，是革委会组织编写的。现在我们校长了大力气，才更换了教育统编的各科课本，差别还是比较明显的。”

一听这情况，陈志生立刻说：“好的，我们要新课本的。”

一叠票递去，换回来一张薄薄的收据。

领取了一捆新课本之后，秦老师带他们去宿舍放东西。

学校只有一栋两册的女生宿舍楼，验过信息后，一名宿拿着一大串钥匙，叮铃哐啷往前带路。

陈兰君对于学校宿舍的记忆已经很淡薄了，只记得条件很艰苦，可当宿推开宿舍门，她瞧清了里面的样，只是一怔。

唔……名副其实的“条件艰苦”。

一间窄窄小小、别无装饰的房间，颗粒不平整的泥地面，两盏吊灯，六个低床，十二个床位，整个空间满满当当的，瞧着很是拥挤。

宿指着靠门的一个堆满杂的下铺：“喏，这个是空床位，你就住这。”

陈志生两个箩筐的东西都不知往哪里放，看看门外，又看看门里，床铺上下尽是杂放不了，放床边吧，只怕又挡了门，退两难。

最后只得往里边的床位隙挤，等同寝的室友回来，将东西挪开，再打算。

忙了半日，时已近黄昏，快到放学的时间了。

“行了，”秦老师说，“陈兰君，我带你去教室吧。”

“好的，辛苦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