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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龙舞】第四卷 鳞潜羽翔 30(5/6)

第三十折·风雪何至·奇货可居

29年9月19日

分开才几个时辰,当中还一路东奔西跑、差被人面雾蛛掉,可十七

爷也是空想过重逢景况的。

但无论如何脑大开,他都想不到是这样。

他抱着贝云瑚走完了大半段山,向来牙尖嘴利丝毫不饶的丑丫,罕见地

没什么反抗,犹如一温驯绵羊,静静偎在他怀里,不发一语。

一路上独孤寂的怀襟始终温温,她的泪掉了整条路,怎么也停不下来。

直到的白玉牌楼映帘,渐有些担筐挑箩的小贩、抬肩舆的脚夫香

错而过,频频回打量,贝云瑚才低:「放我下来。」

独孤寂依言而为,没半句科打诨的酸话,就这么与她并肩无言,下了龙

山。

对贝云瑚来说,这趟旅程已经结束了,但有些事还不算是了结。

他俩回到一片狼籍的始兴庄。

本就说不上生气盎然的封闭庄,不过几昼夜光景,已和废墟差不了多少。

据说献祭之夜的后半,两人皆未参与的分,那才叫一个惨烈。

号称永夜长生的「夜游神」

被十七爷徒手菜,当众拆成一桌生鲜排骨,什么「不死不衰,长归冥照」

全都是,再没有比信仰崩溃更可怕的打击,半数以上的庄人当下便发了疯

,场面完全失控。

待少分人逃到郡内的龙方氏分家,宗族长老们组织乡勇携械前来,只见疮

痍满目,一地残尸;纵有活人,除却上的创伤不说,喃喃自语目光呆滞,时哭

时笑乃至暴起伤人,也不足为奇。

龙方太爷满门俱亡,连婢仆亦不能免,只有回山的龙大方逃过一劫,贝云瑚

甚至在尸堆里发现方栴,冰无叶一系的男徒至此断绝,不知是幸或不幸。

从分家迅速介看来,其名「同宗相扶」,占地侵产恐怕才是真正的目的。

龙方飓小小年纪长年离家,如今只剩孤一人,未必争得过这些远房叔伯

爷祖。

贝云瑚和独孤寂盘桓多日,始终未见怜姑娘与另一位女人的踪影。

岁无多等人的残尸被村民扯得四分五裂,似遭啃落腹,或以为能得到夜神

之力,只颅吃不下去,脸上也没剩几两好,不可谓之不惨。

人若为发狂的村民所围,吃得渣都不剩,也非是不能想像之事。

贝云瑚将龙方家尚能辨认的几尸骸,包括太爷和几名家人收埋妥适,结了

借宿打尖的钱,第三日一早便收十包袱上路。

里许,将拐上车之际,一人叼着草,懒洋洋地在路旁大石上晒

,却不是独孤寂是谁?「一声不吭就走,你这也太不地了,丑丫。」

落拓侯爷斜乜着少女,却不像真生气的模样。

贝云瑚澹澹地回望着他,忽:「我替你多付了两天的酒钱饭钱加住宿,还

是上房,你走之前拿回来没有?」

独孤寂哭笑不得。

「这时候,你跟我说这个?你个丑——」

「十七爷。」

贝云瑚轻声,弯翘的睫微颤,视线落于鳞靴尖,嘴角似带着笑,却没真

来,眶里隐有浮挹。

「我们,就在这里分罢,多谢你一路照拂。利用了你,我很抱歉。」

独孤寂以为她在说笑,但他看够了她的泪,丑丫泪时才是认真的,一

把心掏来就会这样。

想上前握她的手,却动弹不得,唯恐靴尖一顿地,就把她眶里不住打转的

光给震溢来,淌过柔的面颊。

「我那儿……白城山其实好的,风景不错。还有冷泉。」

他勉力笑了笑,脸却直发僵,涩声:「你不用住下啊,玩几天散散心也好。我……能逗你笑的不是?把心里的不痛快清净了,想去哪儿再去哪儿,我

绝不拦你。」

贝云瑚抬起来。

「如果我说我多留了这两天,是为了让你找梁小,你能找她么?」

独孤寂无言以对,破碎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所以我也不能,十七爷。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虽不是好人,却待我很

好很好,再这么继续占你便宜,我会忍不住讨厌我自己。」

独孤寂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也想不起是怎么结束的。

他骂了她么?是不是剜心勾似的说了许多难听的伤人的话,才能略抵难堪

失望?回神时贝云瑚已不见踪影,咙嘶哑疼痛,涩,狂哭狂笑用尽

,似又经历一次破境的耗竭与艰辛。

小燕儿说得没错,十年过去了,他却半儿也没长大。

丑丫是看透了他的幼稚可笑,才选择断然离去的么?他双手掩面,在路旁

直坐到夜幕低垂,野地里无有烛照,只一回映着星月辉芒,在怀襟内散发澹澹

金光。

这名为「指掌江山」

的蛾眉刺原有一对,兄长赠他一柄,丑丫搜刮了去,离开前又悄悄放回他

房里;兜兜转转了大半圈,终究是送不

「……我得去趟越浦。」

贝云瑚等他闹够了脾气,才平静地说。

「还不了‘龙雀’,这门亲不能不认,就算命不久长了,我也要走得清楚

明白。」——越浦沉家。

峰级手的「分光化影」

之能,令独孤寂在两个时辰内赶到越浦,城楼关隘直若无,到得沉家的豪

邸也才刚过戌时。

这片园林相较于独孤寂的记忆,至少扩大了一倍有余。

为率先押注兄长的东海豪商代表,沉家在独孤氏逐鹿天下的发家过程中,

还是捞了不少好的。

沉太公今年八十有四,以一名无武功的普通人来说,其生命之韧,委实

教人敬佩。

独孤寂小时候经常坐在老人上玩儿,兄长和萧先生来讨军资时,宁可忘带

鱼鳞图簿、粮饷清册,决计不会忘记带上他。

老人三死于前朝,那会儿老四沉季年怕还在上一世里未及投胎,沉太公一

见白胖壮健的小十七,心情便好得不得了,再离谱的数儿都能答应下来,想方设

法张罗。

后来独孤寂才听人说:沉太公曾想收他作螟蛉,愿意立下血誓书,约定将来

由他继承沉氏的家业,连萧先生都动了心,只兄长不知何故,持不允。

要是缔结盟誓,真让十七爷改了沉姓,估计后营建平望新都等,也就没央

土任氏什么事了。

二哥继位后,起用任逐桑为相,政商合,实力大增,以沉太公为首的旧东

海豪商遂退京畿,沉家尤其受到抑制,沉太公扩建园林逐声之娱,兴许也是

「无所用心」

的表态。

独孤弋拒绝沉太公的提议不久,太公一名小妾便有了,沉太公以为是小

十七带喜,亦发疼有加。

严格说来,十七爷和沉少永——沉季年的字,独孤寂小时候他叫「鼻涕虫」——算是一起长大的,但他俩的童年均十分短暂,独孤寂十三岁便随兄长上阵

杀敌,自此武名赫赫,五皆知;沉季年十四岁娶妻,十六圆房,完全反映了沉

太公在「沉家无后」

一事上的恐惧。

丑丫沉家作续弦,肯定不是给老人床的,该是鼻涕虫死了老婆。

十七爷被禁的第三年,有人辗转送来了一盒糕。

他是意图谋反的逆臣,诛十族都不过份,禁军受牵连的没一万也有八九

千了,谁还敢给他送东西来?可十七爷一看就知是谁送的。

桥畔王雀家饼铺,在不厌、穷奢极的越城浦,撑死也就是二

的糕饼铺,豪门富不屑一顾,独孤寂和沉季年之所以会一偷再偷,除了独孤

寂觉得好玩,也因为店里有个漂亮的小姊姊。

盒里的饼全是沉季年吃的味。

心不甘情不愿的沉家小公总是负责偷,而十七是负责偷看,两人联手作桉

经年,沉季年本不知吃什么,净拣自己喜的下手。

独孤寂记得那天白城山上大雪纷飞,送饼的人着风雪走了,免被四周监视

的缇骑拿下审问。

他就着炭火茶,独个儿把整盒饼吃了,边吃边笑,泪直

「鼻涕虫……你他妈是傻的啊!教太公知事,还不打断你的!」

沉太公毫无疑问是一名狂且豪胆的赌徒。

他在拥有天下五的前朝和仅只东海一的独孤阀之间押注后者,在独孤氏

的嫡庶之争里押注了庶的兄长,要嘛全赢,要嘛全输。

事实证明:老人的光和运气都好得不得了。

但坐实造反死罪、仅以免的罪人,没有什么可押注的,沉太公毫不犹豫便

与他划清了界线,保住沉家。

沉季年与他,远远不如太公待他的亲,但也比不上太公的绝,冒着受连累的

偌大风险,给他送了盒糕来;若教太公知晓,九成会打断儿的两条

丑丫要嫁人,沉季年许是不坏的对象。

但他不想面对贝云瑚将同床共枕、甚且生儿育女的对象,就算鼻涕虫也不行。

万一失手打死他就糟了。

独孤寂走沉太公屋里时,老人正披衣盘,随意坐在榻上,服侍的婢仆早

早就被摒退,几上留了盏琉璃灯。

「太公久见。」

他冲老人团手长揖到地,执的是晚辈之礼。

瘦如一只猴的老人佝背眯,凝视良久,怀缅之,半晌才:「你

先写条是对的,十七郎。要心里没个底,你这么忽乎然走来,我还以为是东

镇来接我了。」

老人中的「东镇」,指的是兄长独孤弋。

两人在白玉京初识时,独孤弋是以前朝镇东将军的份前往拜会,沉太公喊

到白王朝开国、兄长驾崩,始终没改,普天下能这么喊的也只有这一位。

十七爷忍不住笑起来。

「有这么像么?」

「简直一个模刻就。」

老人攒了张纸,潦草的字迹写着「稍晚来见太公,十七郎拜上」,摇

气。

「你现下能到跑,是领了陛下的恩旨么?」

「差不多。些黑活,见不得光。」

独孤寂耸耸肩,翻起桌上的杯给自己斟了杯茶。

「我就剩这啦,两膀气力,给人当枪使。」

沉太公也笑起来。

「你来得正是时候。我近日老觉有人在耳边说话,要不然就在屋里哪个旮旯

角儿,说是让我准备准备,指不定……时日近了。我一直想再瞧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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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爷咧嘴一笑。

「您这副骨,肯定比我命长。阎罗王着钱包,怎敢让您下去,这不得

给削得底朝天?一来一往的,押上纱帻幞都不够抵债。」

老人给逗乐了,呵呵笑个不停,虽然枯瘦如猴,却是神完气足,眸光尤其

悍,莫说八十四,就是卅四的青壮汉都没这般神,活到一百二也没问题。

「说罢,你找太公什么事?」

良久,老人收了笑声,陷蛛吐的黄浊细目迸锐光,虽带笑意,但普通人

若被这蜥蛇一般的视线盯上,怕笑也笑不

「过去东镇和萧先生前来,不拿什么总不肯走。你好的不学,净学这些坏

。」

「不仗着太公疼我么?」

独孤寂嘻笑脸:「家里有一颗叫‘龙雀’的鹿石,对不?」

沉太公眸光一敛,嘿笑:「原本是有的,现下没啦。」

「我知,当聘礼给了章尾始兴庄龙方家。」

独孤寂珠滴熘熘一转,涎脸续:「丑……呃,我是说那位龙方姑娘丢了

龙雀,想退婚又赔不起鹿石,太公能否看在我的面上,这事就算了?」

沉太公打量他片刻,瘪嘴摇,咋声不断,看起来更像猴儿了。

「十七郎,你把主意动到我未过门的儿媳妇上,少永鳏居多年,我好不容

易给他谈了这门续弦,你忍心作梗么?」

独孤寂想到丑丫的大红嫁衣,想到当夜缠绵悱恻极尽缱绻,那难以言喻的

销魂蚀骨、轻怜密,不由得心痛如绞,咬牙定了定神,正:「太公误会了

,我个幽禁山间的罪人,没想抢谁的老婆。只是龙方姑娘要留要走,我希望是她

自己的意愿,非为龙雀。恳请……恳请太公应承。」

「这位‘龙方姑娘’与你,是啥关系啊?」

「只是……朋友而已。」

独孤寂神一黯,却未逃过老人毒辣的光。

沉太公笑:「龙雀价值连城,看来是厚的朋友了。也罢,金珠财

宝不过是,待她来到越浦,我会详细问过她的意愿,若她不愿嫁与少永,

我决计不会为难她。」

独孤寂惨然笑:「多谢太公成全。我来过的事,也请太公莫向她提起。」

老人竖起大拇指。

「为善不人知,够仗义!你这便要走了?」

「我在龙山下还有事,得有个区。」

十七爷起作揖,将门时突然停步,低声:「若她最终选择留在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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