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瞪大了睛刚要回答什么，他的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接着，他那双睁大的睛里便再也无法看见前这个笑眯眯的北漠专家了。方停澜将钥匙从昏倒的这人手中扯，再把昏倒的倒霉踢内舱，从外面封上了锁。“在迟锦上学时那帮人教的下九手段居然还有用。”他看了手里的钥匙，“希望里面有我想要的那把。”

方停澜将绞的绳索还给那人，又得了对方的一声谢，他拉斗篷，眯起睛在雨幕中辨认了一下远方尚不甚清晰的廓后，便小跑着绕过人群，踉踉跄跄地一跌了船舱里：“不好了——！我看到、看到后面又多了几艘船！”

“为什么呀？”

“还还还早，你别别急……”那人自个在瞭望台上都东摇西晃，仍不忘哆哆嗦嗦得叮嘱一句。

“……是方停澜的信号弹。”海连皱了皱眉，“啧，颜跟他衣裳一样包。”

“什么？”

“什么？！”站在一座火炮前的费科纳一惊。

“天太暗了，没看清！”

“死不了。”海连丢下这三个字，他接过船员给他的工箱挎在肩上，踩着起重门吊便窜上了主桅的瞭望台。瞭望台上的船员同样在冬雨里冻得战战兢兢，牙关都在打摆：“海海海海连，上面……”

与此同时的海神号上，混比女妖号更甚。

雨从牙渗腔，将钉上的铁锈味酿得满嘴都是，海连赶把长钉吐，斜斜在了已经开裂的桅杆附近，然后他保持着一个姿势举起了锤。

“谢谢你，我到时候就、就坐在床边，哪儿也不去。”方停澜十分真诚。

“因为……因为咱们现在在缇苏，要乡随俗，正好南境语里你名字的发音与东州时相近，倒不用大改，不然我是该给你重新取一个名字的。”阿爹解释。

“我来帮你吧。”

两人离开炮舱，往更下一层的舱室走去，方停澜看着那人用一串钥匙打开锁，忽然问：“你害怕孤独吗？”

“刚刚谁他妈放的信号弹？”

也似乎从那天之后，阿爹便叮嘱了他一件事，那就是不要轻易说自己在东州时的姓名。

“好好好，那就不要新名字，只叫海连，可以吗？”

方停澜松了气，他后退几步，靠在船，一只老鼠从他脚边掠过，

，冲桅杆附近的人喊：“太快了！再不撤一面帆船会歪的！”

“已经在撤了！”手们回。

“别那些了，先来个人帮老把帆拉上去！”

“现在上去你不要命了？！”大副惊。

北漠人抬起，布满雨的脸上是恰如其分的惊惶失措：“是真的！刚刚甲板上不知是谁给那几艘船报了信，他们正冲着海神号过来了！”

那人看着走到自己边握住绳索的人一愣，讷讷：“谢，谢谢你啊，客人。”

“不客气，我小时候就想当个手，可惜在末羯，男孩只能打铁和放羊。”方停澜微笑。

铁与铁撞击声淬响的刹那，还有一个声音送了他的耳中，比冬雷声脆弱，比火炮声清晰，海连侧过去——在女妖号相距五海里的地方，有一金的信号弹直冲乌云，然后颤颤袅袅地坠了下来。

其中一人略迟疑了一下，还是了：“可以是可以，不过真打起来，我们是要锁舱的，你呆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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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了冬雷的声音。

桅杆上的风比甲板上来的更剧烈，海连为了防止手脚打脆在自己的右腕也绕了一个绳结，他一寸寸往上攀动，像桅杆上缓缓升起的一扇孤独小旗。或许是因为前些日和费科纳的那一番谈话，这样的风雨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但也让那些记忆变得愈发清晰。他想起了那个雨夜的火与血，阿娘抚摸他脸颊的冰冷手指以及她给予他和妹妹最后的亲吻，也想起了阿爹手里的刀，里的泪。

“我是说……如果你一个人呆在这里，你会害怕吗？”

年轻的小海盗回，对他一个笑容：“放心吧，我有数的。”

“我不要新名字！”海连鼓起嘴。

“……”那人被方停澜噎得说不话，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外来的北漠人居然会对海神号报以如此大的自信，但这番夸耀也打消了一他的顾虑，他犹豫片刻，还是了，“我带你去客房。”

阿爹也是骗。海连中衔着一颗长钉，在昏暗的半空中摸索着横桅的结构。如果不是费科纳，他或许真的会一辈以为父亲只是个带着一船伙计逃难到缇苏的商人，六年后倒霉地被夜匪劫杀；又或是背了额外债才不得不离开海连兄妹——这些结局过于烂俗狗血，既不会成为停留在法卢科屉中的薄薄卷宗，也不会成为奥布里安笔下的三剧本。无论哪情况，海连都好了心理准备，但他从没想到自己在差错之下，居然成了父亲的同行。

炮舱依旧嘈杂，似乎谁也不在乎里面少了一个人——或许他被船长叫去了，或许他上了甲板正在磨刀，或许他已经掉了海里，反正不会影响海神号接下来的行动。

信号弹既然已经现，也就意味着对方要开始剩下的计划了。海连算了算时间后咋了第二下，连敲下榔锤的速度都比之前要快了半分。

方停澜本就预想过开战前夕船上会十分混，费科纳和他的影大副估计没什么工夫盯着自己，但他没想到突如其来的这场大雨让混来的愈加顺理成章。这下他只要找个角落放信号，然后再若无其事的走到一边，甚至此时还能助人为乐一把。他知五海里之外的海连能看到这金光，二十海里之外的缇苏舰队也能看见。

“你是怕船沉了我不来吗？”方停澜着一羊膻味的南境语大惊小怪，“小伙，你怎么能这么不相信我们伟大的船长？海神号只会击沉敌人，它永远翱翔！”

轰隆一声，降下的船帆没能直直落地，而是摇摇晃晃地飘了一段距离，把正在加固脚索的一名手给兜盖住了，人群中响起几声大笑，勉冲淡了张的气氛，唯一没有笑的只有海连。他手挡在额际向上看去，面愈发凝重——撤下一面帆后，船的颠簸确实没那么剧烈了，仅剩的桅绳绷得笔直，这些绳索尽职尽责地牵着主桅上的横帆与风神行着角力，副桅上许久未经船厂保养的轴承发滞重的吱呀声音，在浪与雨中愈发刺耳，海连看了一不堪重负的帆，啧了一声：“把东西给我，我上去看看。”

“我知，有松了。”海连掏绳飞快而熟练地在自己腰上缠一个日字结，“照这个速度下去，大概多久会跟莫亦人撞上？”

海战最忌讳被人了后腰，费科纳推开伙计二话不说便冲上了甲板，留北漠专家在门惊魂未定地着雨，他咧开一张憨厚笑脸，向一旁的船员问：“我有儿害怕，能不能让我回卧室里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