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抿着嘴，看着自己左手的无名指——离心脏最近的手指。他把宝石戒指了上去，倏地攥了拳！

酝酿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币制改革，终于正式实施。

八月十九日，农历，七月十五。

他扫了一座钟。方家的座钟，永远有无尽的耐心，等待着永恒的等待。戈多戈多，漫不经心，慢条斯理。凌晨四，已经到了民国三十七年八月十九日。

何孝钰先到方家帮厨。程小云七拼八凑勉了顿沙拉，切了面包片。没有黄油，只有一些豆酱。用平菇白灼蘑菇汤，没有汤只能放盐和面粉。

方孟韦垂着睛，味同嚼蜡。

谢培东顿了一下：“当时大雨，没追到。据说去房山那边共军防区了。”

方孟韦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

各银行分行行长，务必表率。

方孟韦晃悠着上了二楼，敲了敲方步亭书房的门。方步亭去接何其沧，只有谢培东在。自从木兰离家走，方孟韦看见谢培东就有些难过。谢培东恢复了镇静，像不可测的古井，一波澜也掀不起来：“孟韦。”

“今天何其沧来咱家吃饭。吃什么饭，本没东西能吃。孝钰待会儿就来了，你……”

楼下的座钟当当当当响了四声，凌晨四。方孟韦经历了无数难熬的黎明，却是第一次觉得恐慌，觉得自己真的等不来朝。

楼下的歌声飘上来，抑扬的声音——

谢培东抱着一个小布包下楼，轻声：“行长，过分了。”

又脆弱，又好。

他手心攥着一枚戒指。纯金的托，级的红宝石。当年那人得意洋洋跟他讲，级红宝石叫“鸽血石”，像鸽的血，透明，澄澈，红得犹如新生与死亡。据他所知，目前比他手指上这颗要好的，是前沙皇脑袋上那颗。不过那颗已经失落了。

方步亭闭上睛，许久才睁开：“我们是中央银行的人，尤其是我，北平分行的行长，四面八方的狼睛都盯着呢。这样剜心的事，得我们带。否则，老百姓尤其是那些有资产的人，谁会兑换金圆券？培东，兑换前，你去一趟吧。”

程小云泣一声，抱住方步亭的。

“你是对的。中华民国走到了，我们这个家走到了，我方步亭也走到了。孟敖孟韦……怕是不去了。培东必须得留下来帮我，我的意思是，只有你还能走，等找到木兰，你上带着木兰去香港，一天也不要耽搁……”

方孟韦攥着戒指，趴在书桌上。

这支歌从他最隐秘珍贵的，上海的记忆里飘来，听上去……无比讽刺。

程小云的泪划了下来。

谢培东盯着桌上那只金手镯。这只金手镯是方步琼的，当初怀了孩，步琼很兴，觉得是女儿，还跟他说，这只金镯要当女儿的嫁妆……

程小云柔声：“何副校长最喜，我唱给他听。”

方步亭略略一顿，在键盘上利地演奏起来。

，木兰也不是。方步亭家里本不应该有女人。”

清浅，池塘，双双对对……

方孟韦没多说话，拿着几张纸，在歌声里恍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民国三十七年八月十九日，国民政府总统蒋介石颁布财政经济急分令，推行币制改革，发行金圆券，收兑法币及金银外币，登记外汇资产，加制经济。

餐桌上何其沧终于忍不住问：“木兰呢？有下落了吗？”

“你要这个什么？”

浮云没散，人不团圆，没有双双对对。

方孟韦笑：“姑爹，有没有崔叔的信件，给我两份。”

鬼节。

何孝钰帮忙拌沙拉，跟着程小云唱。上一次她和木兰唱，这一次……厨房里竟是少了个人了。

民国三十七年八月十九日，币制改革正式开始。

第65章一次改革

方步亭长叹：“请他们总编帮忙，今天报纸第一版发布消息，为了合国民政府的币制改革，中央银行北平分行行长方步亭，襄理谢培东业已家中所有外币金银，包括……夫人的婚戒，女儿的手镯。”

何其沧有气恼：“我看你压不急！”

方步亭轻叹：“来。”

政府明确规定：所有金银和外币必须照新货币金圆券收兑，严禁私人持有。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谢培东看了方孟韦一，从文件夹里取几张信纸，几份八文一样的公文报告，全是崔中石间架结构匀停笔锋内敛古朴的笔迹。

程小云没动。

国民政府中央银行北平分行方步亭，襄理谢培东，国民政府经济顾问燕大副校长何其沧忙了

谁也别想夺走这枚戒指。

琉璃一样清脆婉转的钢琴曲，上程小云珠玉一般的嗓音。

方步亭把何其沧接了来，方孟敖也来了。方孟韦白着脸，看见哥哥也没能兴起来。方孟敖拍拍他的肩膀，扣住他的脖晃了晃。方孟韦才勉笑了笑。

“碧玉吾妻”。

方步亭没吭声。

谁也别想。

程小云谙程派青衣，唱起行乐曲多少带戏腔，婉转悠扬，搔人的耳朵。方孟韦一脸疲惫走回家中，站在客厅听，听了半天。

方步亭坐在客厅，等程小云在二楼收拾。收拾了半天，程小云和谢培东合力搬了两只箱下楼。他们把箱放在茶几上，谢培东转上楼去收拾自己的东西。程小云打开箱，一层全是钞。钞下面，是整整齐齐的大洋。另一只小一的，极沉的，里面原有一百金条，给了孟韦一。程小云把自己的首饰盒也拿了下来。她跟了方步亭这么多年，总共几件金首饰，全在里面了。

方步亭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谢培东沉默。

方步亭看着程小云，伸了右手。程小云只好递了自己的左手。方步亭看着程小云的睛，轻轻握着程小云的左手，手指动，慢慢地，摸到了她无名指上的婚戒。

谢培东的小包裹里只有一叠元，一金项链，一只金手镯，一枚金戒指。在北平分行当襄理，谢培东只有这些财产。原本……是打算留给木兰的。

“不是说崔叔在国么。这时候该寄回信了。”

那人从死亡里爬回来，带着一的伤，慌慌张张把戒指给自己，他只有这个小玩意儿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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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模仿。

团圆满，今朝醉……

谢培东猛地攥筷，又行松开，脸上没一丝松动：“孩长大了，不住了。”

方孟韦终于忍不住，泪砸在信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