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前生活在上京的东巷，可曾认识一位叫‘苏霓儿’的小乞丐？女娃娃，和你一般大。”

“那怎么好意思？还是我来吧。”

原本是一句褒奖的话，不带旁的任何讥讽的意思，可陆卫青俊的面容一下就沉了。

陆卫青幽邃的眸本是冷的，闻言中重新浮现温和。他侧眸看向灵动的她，醉的侧勾了又勾。

“我来。”

心中不愿，手上的动作没了分寸，力稍稍大些，便将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裳搓坏了。

清晨的河畔闹，三三两两的妇人聚在一堆，一边洗衣裳一边数着家长里短。

陆卫青畅的下颌线咬得很死，散在额间的凌碎发被风拂过，恼怒地向后弯曲着。

他已经告诉过她了，可豪横的她偏喜这样大呼小喝，极少唤他的名字。

苏霓儿一愣：“苏......苏什么来着？”

他将洗净的衣裳挂在树间的绳上。

他被她的不服输惹恼了。

少了呱噪的嬉笑声，河风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拂过波光粼粼的面，伴着微红的霞光，拂过苏霓儿白的罩纱。

苏霓儿：“呀，你洗得好净！”

“没有，”

苏霓儿冷笑：“你还想不想要你的玉佩了？”

“你以为我找不着？”

他忍下心中的怒意，不情不愿地拿下上的破衣裳。

与他而言，这个名字是鬼、是罗刹、是他永生永世无法原谅的回忆。

陆卫青不理，全当她在自言自语。

不过几息，一件冗长的男衣袍在他手中被拧成条，挤，牵开后晾晒在石上。

住所差些便也罢了，她还着他洗衣饭！

他蹲下来，背对着苏霓儿，将她的破衣裳泡里，反复搓洗，越洗越是难平。

那破碎的眸底有一说不的惆怅，透着淡淡的哀伤、夹杂着某恨意，好似他曾伤过她千百回。

“......我说错话了？”

苏霓儿和陆卫青来到了河畔。

陆卫青掩下难辨的情愫，转背对苏霓儿，继续搓洗手上的衣裳。

衣裳被撕裂的声音清脆，响在晨间寂静的巷里。

“还有些人呢，把自个的当误以为是情，以为对方会动，结果活生生将自己活成了笑话。”

第15章

岩石有好几米，刚好挡住不远妇人们探究的眸光。

他凝视着她的睛，目光如漆，带着压迫的吻。

苏霓儿放下竹筐，将陆卫青的衣裳泡在河里，如葱玉指堪堪没漾的底，一只结实有力的臂膀拦下她。

“你以为我不敢？”

大概是从街里邻坊那里听到过什么，照着学罢了。

“想得，”

瘪的女孩太瘦了，单薄的中衣贴在嶙峋的上，显得她弱小可怜。

他手上动作一顿，“人不要太过分。”

苏霓儿忙不迭抢他手中的衣裳。

自小生在金窝窝里的皇太孙哪里过这些？

只是再开的时候，音极冷，若是听细了，还能听些许的颤抖和藏不住的恼怒。

初的天寒得很，井带着冰雪的刺骨凉意，任谁的手往里一泡，准冻得红红的，不多时就能生一个又一个的冻疮。

——“撕”

他沉着脸，似一被惹怒了的孤狼，蹿到苏霓儿跟前，毫不收敛凌厉威的气势，恶狠狠地扣住她的肩膀。

苏霓儿手里拿着半串冰糖葫芦，踢着脚下的小石，抬望向旭日东升的天际。

老实讲，他听不太懂苏霓儿在说什么。

“你说，”苏霓儿抬眸看了天边的鱼肚白，“只要我知的，不会瞒着你。”

陆卫青眉蹙。

“你？！”

他凑近她，将她笼罩在他的影里。

后苏霓儿冷嗤，“这就觉得委屈了？那些为了让夫君安心读书、心甘情愿洗了十几年衣裳、手上全是老茧的人，岂不是要气死？”

“你大可以试试，”苏霓儿抖了抖空落落的袋，“反正不在我上。”

可惜它长在极恶之地，寻常人难以得到。

“我们说好了，我帮你摘神仙草，你把玉佩还给我。”

若不是他有把柄被她着，他何故受这等窝气？

苏霓儿隐隐觉得陆卫青有事瞒着她，顺着他的视线瞧了红杉树，却什么也没发现。见他执意要洗，便不再拒绝。

——“喂，洗了，”

神仙草是一味极其珍贵的药材，有起死回生、祛毒消之效，市值千金。

苏霓儿不回答，只笑。

她总喜讲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似是抱怨某个负心的男，又似在拐弯抹角地骂他，神经兮兮的，等他真正儿八经问她时，她偏又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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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霓儿“噗嗤”一声笑了，“我可没说过这样的话，多给你看一，确定你的玉佩还在。”

他曾询问过母亲，母亲解释——“女人被心的男伤透了，心死了，起了恨意，就会这样。”

那幽邃的眸光晦暗，似想起什么不堪的往事，拧衣服的动作一顿，玉般的手背鼓起数青。

*

他那双拿惯了狼毫笔的手，碰过冷、过活，早糟糕得不成样。

那不是稚童该有的神，那是无力的绝望，他只在某些怨妇上看到过。

寒的巷尽，一栋低矮的茅草屋前，七岁的苏霓儿斜倚在破破烂烂的门框，嘴里吧嗒着他讨来的半串冰糖葫芦，将脱下的带着补丁的衣裳扔到他上。

她停止嬉笑，就这样地望着他。

笑得意味长、笑得肆意张狂、笑得宛若秋风中剧烈飘摇的落叶。

陆卫青幽幽地看了她一，又看了背后林里的红杉树，没应苏霓儿的话，但也没松手。

“卑i鄙小人！信不信我杀了你！”

陆卫青转，将未洗净的衣裳放在青石上，隔着帷帽望向苏霓儿。

陆卫青音沉沉，每一个字符像是从齿里挤来的。

她伸瘪的手儿，晃在微红的霞光里，仔细地瞧了又瞧。

苏霓儿倔地仰，执着且挑衅地望着他。

他有名字，他叫陆卫青。

瞧着一对面生的小年轻过来，又是不俗的打扮，一看就是富有人家的，不似惯活的，皆是意味长地笑。

八年前，东势变，十岁的陆卫青死里逃生，在葬岗遇见七岁的苏霓儿。

也是，七岁的孩，懂什么？

苏霓儿中的玉佩，墨绿、通透亮，是不可多得的上品、是陆卫青的爷爷也就是当今圣上赐予他的、是他份的象征、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丢的。

他真的不理解。

苏霓儿寻了僻静的岩石畔。

“苏--霓--儿。”

可那双晶亮的眸却分毫不惧，着盈盈光。

“有些人呢，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的好，却不知他穿的每一件衣裳都是别人一针一线的、他吃的每一粒米都是从别人嘴里省下来的；”

“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苏霓儿却是无所谓，一也没有被威胁的压迫，摊开双手。

苏霓儿盘坐在岩石旁的青石上，从兜里取了一把瓜，无聊地嗑着，见陆卫青神不对，不自觉放下瓜。

“不过我刚才撒那段，是不是也很油？彼此彼此，我们谁也别嫌弃谁。”

苏霓儿却是个不怕死的，笑着又说。

一番艰难的折腾后，他和苏霓儿逃葬岗，本打算分扬镳，谁知苏霓儿非得拉着他住在东巷，住在东巷破烂不堪的茅草屋里。

“信啊，可是我死了，你这辈也休想找回你的玉佩。”

听得苏霓儿又言，“没洗净，再洗一遍。”

门前有一个破了边的木盆，里面盛满了他从井里提上来的。

那是一个冬雪初的日，簌簌冷风得街旁的枯叶晃。

陡然，一滴清泪从她角落。

陆卫青苍劲有力的手指接过她手中的衣袍，浸后，磨上澡豆，熟稔地搓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