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娘的又不是神仙，还飞走。”夏侯霈无奈地叹了气，自己走过来，蹲在夏侯潋前，他的额，“没息，哭成这怂样。”

她在树翳里转过，依旧是那张秾丽得惊心动魄的脸庞，依旧是玩世不恭的笑容，墨的眉角锋利如刀，好像要划破这个漫漫长夜。

夏侯潋踩上石，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摇摇晃晃过小溪，湍急的里映他稚的面容，十二岁的孩，眸像星星，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他渡过小溪，穿过刀冢，锈蚀的长刀密密麻麻，刺客们的墓碑静谧地沉睡在月光里。他走过小竹林，推开自家小竹楼的栅栏，过往的记忆扑面而来。

“行，那我就放心了。”

“那就不说了吧。”

夏侯潋一边哭一边走过去，却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从泪朦胧的视野里望她修长的背影。

“娘——”他痛哭着，涕泪糊了满脸，“对不起，对不起。”

“您都知我有媳妇了？”夏侯潋捂着，“我在我媳妇儿面前又不哭。”

他在这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追过猫撵过狗，过别人家小母的，直到二十岁那年，他杀了弑心，叛逃伽蓝。

夏侯霈颇有些惊讶地瞧着他，“行啊你小，我还以为你是个耙耳朵的料，没想到小看你了。”夏侯霈拍拍他肩膀，，“贤惠就好，你也别窝里横，人家是书香门第来的小少爷，肯跟着你，你就偷着乐吧。”

“他早就不怎么念诗了。”夏侯潋解释，“您放心吧，我俩有话聊的，话一开都收不住。”

夏侯霈开了一壶酒，夏侯潋还在着鼻，她一拳捶在他，“别哭了，都是有媳妇儿的人了，还这么弱了吧唧的。再哭削你。”

她把手放在他的，：“你娘我曾经担心你这小文

“宅我给你备好了，你自个儿好好挣两个钱，雇几个仆役伺候人家。人家是少爷，不是活儿的材料，别让人活儿，让人家在家绣绣儿，诗，就好。你自己也要多读儿书，两过日得有话说。别人家给你念几首诗，你在那愣里吧唧的听不懂。”

他记得这里，这里是老伽蓝。

山风在崖下拂过，草虫唧唧，长夜广阔无垠，万千星辰在他们静谧地闪烁。一一矮的两个影斜斜地伸下去，夏侯潋低看着，这样的宁静，他已经暌违多年。

蝉噪重重叠叠像是耳鸣，瓢虫窸窸窣窣爬过指尖，野葛藤蔓延过老槐树的树，夏侯潋听见支棱棱的接骨草在耳边摇，草尖过耳畔，麻麻的。还有溪的声音，哗啦哗啦，野鸭在里面嘎嘎叫。

“不吵，人贤惠着呢，我说东他不敢往西。”夏侯潋说，“可惜你去得早，要不然让他给你端茶送，听你念婆婆经，你多舒坦。”

“傻孩，”夏侯霈摸摸夏侯潋的，“你得很好，一切都很好。”

夏侯潋一怔，扭看夏侯霈，她的发丝被山风卷，夏侯潋看见她望过来，潋滟眸光落在他的上，畔带着一抹微笑。没有惯常的不怀好意，没有平日的玩世不恭，那是夏侯潋第一次见到她底的温柔。

月光下的小院是青白的，萤火虫，像天上掉下来的星星。栅栏边上长了一棵大槐树，树下是他娘亲的墓碑。一个量挑的黑衣女人站在墓碑对面，抱着手臂，肘弯里一把黑鞘长刀靠着肩膀。萤火虫围着她转，盘盘旋旋，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歇。

“你俩都在我灵前磕过了，我又不瞎。”夏侯霈咂了酒，“算了，男人女人都一样，我也不指望你留后，你自己喜就好。小两得好不好，不吵嘴吧？”

声音一消散，消失在风里。

那藏在他心底的，令人窒息的悲伤终于抑制不住，像汹涌的泛滥而，夏侯潋用尽全的力气抱夏侯霈，在她怀里嚎啕大哭。过往的惨痛一幕幕浮现在前，布满夕的街上的断肢残骸，破碎的骨骼，无神的沉默地与他对视。骨灰倾刀炉，飘扬的白灰染上火星，像萤火虫在飞舞。

是梦吧，或者他已经死了，死了，所以才能和她团聚，

这里藏了他最残酷与激烈的岁月，他在这里长成、发，一路走向属于他的墓碑。

夏侯霈，又：“咱家亏欠人家的，你平时要多让着人家儿，要是以后禁不住吵起来了，你去溜溜弯儿自己平复平复也就得了，别跟人闹红脸。”

这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他是那个不曾握过刀剑的少年，是个无助的小孩。

夏侯潋泪如泉涌。

“夏侯潋！”

像沉里的静，世界倏忽间离他远去，天地是里的倒影，波光粼粼，越来越模糊。

夏侯霈牵着他走到山崖上，两个人盘坐下来望荒草瑟瑟，月下千山。

第134章魂兮归来（大结局）

那条小溪他走过，夏天的时候喜只穿一条衩在里面玩，浑上下晒得黑黑的，路过的人都喊他“大黑小”。他记得第一次过河的时候他才五岁，他不敢过河，秋大哥牵着他，他的后跟着家里养的小，大家一起摇摇摆摆叽叽喳喳过了河。河边上那棵老槐树他也记得，他常常蹲在树杈上拿着弹弓瞄过路的刺客，谁在背后说过他娘坏话他就打谁，鸟屎弹人家一青青白白。

夏侯潋说知了，“少爷脾气好着呢，又温柔又贴，我俩从不闹红脸。”

“嘛不过来？”她问。

“娘，”夏侯潋望着自己的脚尖，“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可是我都不知怎么说。”

“我怕，”夏侯潋泣着说，“我怕我一过去，你就变成萤火虫飞走了。”

夏侯潋连连，“娘你说的是。”

最后，万籁俱寂。

再往前走是刀冢，他在那里挖过刺客唐岚的坟。刀冢再向前，穿过一片林是他家的小竹楼，秋师父家的小院立在不远，从他家可以看到秋家的茅屋，每次起山风的时候茅草飞，秋师父每年都要重新盖一下茅。从茅草屋边上的土坡上去再走几步就能看见伽蓝山阶，沿着山阶往上走是伽蓝破破烂烂的山寺，他曾经因为放鞭炮不小心烧了寺庙，那是弑心一次对他生气，他被吊在山门了一夜的风。

人要走过多少风霜雨雪，才能到达极乐的彼岸？

他迷蒙地睁开，从地上爬起来。前面有一条小溪，中间横着几颗圆圆的大石，老槐树影影幢幢，清泠泠的月光从叶隙里漏下来，微微有些晃。月亮当空，穹隆是淡淡的青灰，很远的地方有山的大黑影，连绵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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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梦么？他想，还是魂归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