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的心思却又错算了。熟不知兜兜转转这瓶儿到我手里竟是归原主，往后我可不把它搁在库里生灰，我也再不将它转送别人了。

它们是我的，属于我，往后就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说若我不走，大约就真要独独老死在御史台里了。

会谁也不再是谁，到那时，我上再没了他的影，他上也消磨尽对我的期许，各自散去活在光两占住自个儿最好的位，当也能算是十分圆满。

翻年再过了夏，皇上一日在尚书房里批完了折，忽发觉北疆失地收复、南隅谷丰收，内境兵已歇、家国民生安泰，政事儿还顺遂，隔日下朝便忽而去了趟衡元阁里，指说要下趟江南，惊得满阁上下还没醒过神来，他却已将何人何事安排利落，甚嘱了小皇叔和温太傅监政，一招招直似早在心下排演过百遍似的。

梁大夫自然也问问台里的事儿，难得听我答话还笑着起来，说没想到当年职的几人里他最心的是我，也从没想过我能有什么息，可这御史台却最终又在了我手里，真是人算不及天算。说到这儿他还叹气，也是过了这些年了，他才一回劝我说——御史台不是个人待的地儿，他在台里十多年也皆被朝中众人敬怕着，曾也不是没有过风光，可如今致了仕要约人往酒楼里喝个酒，却是连一个肯赏脸的相同袍都寻不到的。

但实则我想，大约这几年来不快活的时候也有，也多，只如今我还能见着皇上，其实就已觉快活了。

梁大夫的儿年后就要回京述职，大约是要吏接我二哥从前的差事，如此他时隔多年总算不用再空巢寂寞，倒也算是很好的。

梁大夫看着我开怀，直叹息摇，大约也是听闻了些许捕风捉影事情，便说还没见过分桃儿的能有我这模样儿，竟还忒快活，也可说是不识愁。

【廿玖】

我与梁大夫别过，又去寻小皇叔喝酒，便也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神要再听他说他儿媳妇儿的糟心事情，这回听他言语说起的，也真是他前几日生辰小儿涂了幅破画儿送他的事儿。

我人在御史台里听了些风声都觉懵然一愣，还以为只是讹传，可待急急跑回了宅问起皇上来，却听他说竟是真的。

徐顺儿问我，说这瓶儿是不是表了里那娘娘的什么意思？

这世间安稳已算是极不易的造化，我想他应是早该惜福的。

其时他很是情理俱在地坐在饭桌上同我：“我从前说过，往后得空去就是了。清清，我都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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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却同他笑，说听他这么一讲我还更不想走了，我这就合该独独老死御史台算数。

我想那自然是。这瓶定是定、亭二府没落后她从别得来的，送来除却讥讽我曾与叛臣相甚笃，该更是想踏谑我稹清不如她能安生，也不过就是个件儿罢了。件儿再好看再金贵，不也就是随摆摆瞧着兴么，挨在京中官场门里，到也是送转过几手就什么都当不得，日久了主人有了旁的宝贝，更也就再记不得，无论多么绚烂多彩的东西，最后总也是搁在仓库里生灰的命。

小

这些事情他说起来总没完，说的话也是他一贯下不留情的派，可我见着他骂虽是骂着，却仿若又是作了他儿的夜叉也不是不喜的模样儿，这气就大约也只是撒给我看的，抑或是长日里收拣起来，找着机会才撒给他自个儿看看罢了。待回去王府里了，他再抬一番，便还是那个浪回金不换的小王爷，还是他那跋扈王妃的夫君，亦还是那些个顽劣小世们的爹爹。

我要寻人一双斗大的檀木立柜儿，上面就雕仙鹤踏云、绿叶蟠桃罢，然后把这对儿明颜亮的禅鸟瓷瓶儿好好儿摆上去，就摆在书房正对大门的山上，等冬天园里红梅开了便折了去，二瓶当中还要挂一副皇上亲笔的金墨题字儿，就让他写写过去赛诗会上咏我的诗。诗下边儿再放个素淡些的条桌，换着摆上我过去的小金蛇和玉葫芦串儿，我要将我从前未惜过的件儿统统拿来好好儿惜一遍，若要还有人能将过去我不懂事儿时随手送走的东西给我送回来，我当是定会谢谢他，而往后那些个件儿，不论是好的，坏的，我亦都再不会给别人了。

这叫我在御史台里个卯都能乐得笑声儿来，也就没了兴骂人，底下人自然喜，事儿便也松快些，台里便有一阵儿安生日过。

我听了就直骂他，说他齐天富贵的人了，哪儿有那么多可苦的事儿？他这都是富贵病。且活到来乐虽作了苦，苦却亦会变作乐，掺在一起就当真能黑黑白白分得清楚么？就跟他同皇上皇侄几个玩儿就从未得趣儿似的。

可小皇叔却说，他从前小时候要被皇上和皇侄缠着玩儿，现在又要儿们，想他多年之后此运不改，全然未有一丝自在，也真可算是苦了一世了。

小皇叔说起这事儿是气的，那神情像极了十来年前在勤学馆里着我额骂我的模样儿，气急了还把烟杆放在桌上，眯了儿就同我比划起来：“清爷你说说，那小画的哪儿是我啊，他画的那是夜叉，那睛不是睛嘴也不是嘴——我堂堂皇帝的叔叔，我有那么丑？亏爷了大价钱给他请了画师来教笔墨，看那都是白瞎，还不如拿去买俩蛐蛐儿呢。”

临着要走前，大约各都觉着得结结我这御前红人，则也有许多好礼送来我宅里，当中几样书画儿我瞧着别致，便带着去瞧了瞧梁大夫。

快活这事儿应是同分桃儿不分桃儿没什么系，甚同我是谁也都没什么系——从来门弟妯娌箩筐里的乌糟事儿从不短，穷街陋巷中有人孤了一世也能自得其乐，实话说罢，我已看得开。

过去在中待着也不定全都是哭丧了脸的日，想我们年少的光景，那开怀的时候也曾当真开怀过，我劝他：“人也不是树，树不移不挪能活百年，可人若不挪一挪，那双脚顿在地上就能将万里草野都踏作个死胡同，你要是还老往这胡同里钻啊，那是神佛来渡都渡不过的。”

尔后各妃为了随驾很是明争暗斗了一把，就连我们外朝院儿里都有耳闻，然闹到最后皇上也一个妃嫔都没带，明着只说下江南是为了沿途彻查漕运贪墨之事，了我随驾是公事所需，甚还叫我装模作样填了些文书样表给皇城司留作案底，也嘱我到时候将我御史台的印信带上，说若真能路见不平，他甘作下手随我稹大人行侠仗义、刀相助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