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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是年少登基，久居中，但并非对外之事不闻不问。这世间苦厄难解，此事朕亦知晓，你并非无人可诉说。”

桂儿香气随着夜风扑面而来，齐东珠窸窸窣窣地吃完了饼，抬看向康熙在幽暗的灯影之中显得分外柔和的面。

“朕从内库拨银十万两，再助你在山东、直隶、秦淮建几座厂，令当地官员家眷从旁协助。待这两年过去，厂了成效，朕助你废除缠足之弊，勒令官员不得纳缠足女为妻为妾，旗人不得收用缠足之女。届时，兴许可以迫使闺中女放足，以观成效。”

齐东珠垂看着被自己吃空的油纸，过了半晌眨了眨睛，睫之中一滴浑圆的泪来。她扔掉油纸，用手臂圈住康熙的腰，埋他的颤声：“若是皇上有一日觉得厌烦，会后悔吗？”

她并不是不想就这么轻快地接受康熙的善意，即便这善意并非自于骨里的怜悯，也非利益所驱使，而是自于一个男人对女人饱情和怜惜的心思。可一个男人的情思恐怕是这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齐东珠明白这一，她不敢去赌，更不想拿天下女的苦难去赌。她不相信康熙这样的男人会为一时心思吃力不讨好，对他的统治毫无益之事。

比坠渊最可悲的，怕是怀揣着希望，神志清醒地看着自己坠渊。皇帝的一时兴起，朝令夕改可能带来的是女更刻的绝望。齐东珠知废止缠足从来都不是一时之功，反倒会得罪手握笔杆的汉人，得来的恐怕是延绵不断的恶名和谩骂。她是想要自己去背的，能帮助可怜之人，她在所不惜。

可她需要多久呢？十年，二十年，还是她的寿数所限？康熙又愿意为此事背多少骂名，忍耐到什么程度呢？

“朕行事无有可悔之。”康熙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他揽住齐东珠的腰，再度开：“朕当初要你时便说过，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从朕这儿讨要，但只有一，便是在朕有生之年，你不能离开闱，离开朕。”

“为什么？”或许是桂儿香气太，亦或许是夜风沁凉和煦，让齐东珠失去了往日的清明，更失去了该有的防备之心，她的眶无法涸，声音里带着颤音：“我一直不明白，皇上究竟在我上看到了什么，让皇上愿意一再让步？你不要这样…我本没想过攀龙附凤，没想过依靠皇上权势，我不想…不能习惯皇上如此顺我心意。我今日的称意，将是我未来的坟茔。”

康熙用大氅将她裹起，龙涎香密不透风地蔓延上来，甚至驱散了夜风之中的桂香气，齐东珠再次生恍惚，意识朦胧间听到康熙沉稳的声音：“你不信朕对你的心意如一，可你又为何经年不变对旁人的怜悯？若世间没有永恒的定数，你又凭何菩萨垂目，看尽世间苦厄，仍不改其志？朕也想不明白，东珠，紫禁城的繁华，朕的荣你享尽了，你为何依然是你？”

“紫禁城是龙脉所在，皇族居所，揽尽世间权势和盛景。你我其中，满目衣香鬓影，耳仙乐凤鸣，金玉皿、鲛纱云锦用惯了，谁还记得之下涌动的是血，骨敲碎了落下的是尘泥？”

“旁人在紫禁城里待久了，骨都要轻飘几分，而你是不同的。你在朕边儿的时候，朕方能品一儿鲜活的血气，能脚踏实地地站在凡土上，到来，原来朕也曾在尘埃和泥泞中行走，也是个血鲜红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