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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青黛 第66节(4/5)

他从酒楼来,回到已三天不曾住的永宁宅。去,走到他和她相隔一墙的院落外时,看到她那边的灯是黑的。

裴萧元在甬上站了一会儿。

他心知,不可能是她这么早便熄灯安寝。

直觉也早就告诉他,今早她说那样一番话,是她不会再回来的意思了。但是,他居然好像还是有难以相信,直到此刻,仍是没有彻底回过神来。

此刻他就这么立着,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忽然后传来一阵踢嗒踢嗒的脚步声,他转,看到是自己的小厮提着灯笼来了,一看到他,脸就哭丧起来,说白天也不知怎么了,在家里住了几天的那个姓杨的阉人和护卫都走了,还把叶小郎君屋里的东西、画笔颜料什么的,全都拿走了,只留下了侍女仆妇等人。

“我追上去问,他们也不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小郎君有跟你说过吗?她家里不住了,是要住哪里去?”

她是公主。当朝皇帝唯一的一位公主,寿昌公主。

裴萧元的心里模模糊糊地掠过这念中却什么都没说,只迈步,朝住的地方走去,内燃起灯火。青跟了来,继续絮絮叨叨地追问,小郎君到底什么时候回。

“她有事,不会回这里了。”

昨夜一夜无眠,裴萧元此刻只觉又倦又乏,被这小厮追问得心烦意了一句,随即打发小厮去。

却不走,愣怔片刻,突然用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我知了!”

“是不是她生气了!”

“白天我就想和郎君你说了!昨晚我告诉小娘,你不要那,她很不兴,问我有没有告诉你是她叫我买的,我说你知的,你猜怎么着?她竟立刻要我拿去烧了!要不是我不答应,一万钱就这么没了!西市里一文钱如今买三只卵,一万钱,三万只卵!卵生再生卵,不知能卖多少钱!苍天!她竟都不眨要烧!”

“郎君,全怪你!怪你惹她生气了!她给你买东西,是对你好!你用就是了,为何非要和她作对?”

这小厮自从得过皇帝嘉奖,近来心宽胖,连带着对裴萧元也没从前那么敬重了,此刻说话的语气,竟带着几分责备的吻。

裴萧元一时定住。

他此前对她的认知,仿佛一直还停留在甘凉郡守府里她拒婚的一幕,从不曾想,她会对他有别的什么可能。来长安后,和她有过的几次亲密举动,也都是他主动的,并且,事有因。

他知她信任他,在份被他识破后,对他也无秘密了。但他从未想过,她会钟情于他。

然而此刻,因这小厮的一番话,当他再忆起皇帝那恨不得杀了他似的怒容,还有她今早临走前的一番话,不由地怔了。

是真的吗,她竟真的曾心悦于他,而当他清楚地知晓,却是她告别走了的时候。

第64章

不日,又逢五日一朝的朝会之日。当天圣人虽依旧不,但司台的袁值来到内正殿紫宸殿,向百官宣告一个消息,下月盂兰盆节过后,圣人将择日携皇室亲族、臣属百官以及在京的诸藩官员去往苍山避暑,京中所有六品以上在去年的政绩考评中得到中中以上的文武官员皆可同行。不但如此,还将举行阅兵之礼,命教坊排演破阵乐舞,以助威势。

这个消息,当场叫整个紫宸殿为之躁动,一时满是官员相互议论所发的嗡嗡之声。

也不怪满朝失态,而是此事实在叫人意想不到。当今圣人登基至今快二十年,一次也不曾临幸苍山,百官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几乎忘记还有这么一件事。谁也不会想到,突然之间,他竟了如此一个决定。

不到半日,此事便在南衙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在谈论,除去私下揣测圣人今年为何突然行的一分人,更多人是为之兴奋,毕竟长安苦夏,能得这样的机会外避暑,虽名义上也要带着公过去,但无论如何,比起整天待在南衙一板一门上值下值,不知要舒服安逸多少。而朝廷每年对官员的政绩考评,除去少数实在说不过去的,绝大分人,想得个中中的绩考并不难。可以这么说,除去分留守,这是圣人要带几乎全六品以上京官同去苍山避暑的意思了。

至于破阵乐舞,是相对于文舞而言的一武舞,用以彰扬军中将士勇猛无俦百战百胜。三年前西陲战事结束,在凯旋献俘仪式中上演一次过后,这几年再不曾重现。此番又要上演,且还伴随阅兵之礼,可想而知,到时场面将会如何雄壮。此舞蹈需一百二十名舞者。教坊这些年在圣人手中逐渐凋落,一时去哪里凑这么多的雄壮舞士,毫无疑问,要从京中诸卫的武士儿郎里选。消息传开,人人将能参演视为莫大之荣耀,不但众多弟争相竞争,连康王也主动请命,还得了圣人的许可。

虽然离发还有些天,但礼台等有司各已派队伍提前发往苍山迎接圣驾的准备。整个南衙几乎也都沉浸在即将离京避暑的烈气氛里,许多人连事也无心了,只翘首等着那一日的到来。

此事的影响,自然也波及到了原本可算是古井无波的凤仪

是当朝皇后小柳氏的居所。此时她从太皇太后所居的德安摆驾而,凤辇行于路上,甚至等不到回,便已压不下发自内心的失望和怨恨,一张面脸虽敷足脂粉,仍掩不住,伴行在周围的众察,无不胆寒,屏息敛气,唯恐一个不慎怒皇后惹来大祸。行至通往昭文馆方向的一段之时,忽然,距凤辇几十步外的岔上远远行来五六人。除两名阉人,剩下几个看穿着,像是供奉于集贤殿的直院之人。那一行人似正要往昭文馆去,忽然留意到了皇后凤辇,立刻走来,俱称皇后殿下,行拜见大礼。独剩一名看去弱冠年纪的少年之人竟不上,停在原地。

小柳氏见状,方才隐忍着的怒气不由全被勾了来。

她去往太皇太后那里,是为探听下月苍山避暑之事。此行,京中诸多皇族贵妇贵女、王妃以及朝廷命妇悉数皆受命同行,然而她贵为皇后,司台转来的,竟是一命她留守后安奉太皇太后的敕命。

她知自己此番必又成长公主等人的笑料,忍下屈辱去往德安见她的表姨祖母王氏。

王氏贵为太皇太后,算上当今圣人,至今已历四朝皇帝,耄耋之年,早就不大事了。皇帝此番京避暑,司台第一个恭请的便是她。自然她是不去的,以年老不喜动为由拒了,不但如此,把小柳氏的话也说了,称她已告知自己,愿留下陪侍。

方才小柳氏过去,太皇太后闭目半晌,就在小柳氏以为她睡死过去,听到她淡淡了一句,“我是为着你的脸面,才替你了主。怎的不识好歹。”

小柳氏当时便臊得满面通红,勉若无其事来,满心怨怒,此刻又遇如此之事,怎还忍得住怒火,寒声命人将那狂妄之人唤到面前,不料,方来拜见的一名集贤殿监回看一,慌忙解释,说此人因画紫云西殿西王母图有功,得圣人赏识,赐下特权,不但中行走自由,遇人还可免行拜礼。

“便是见到陛下,陛下也准他免拜。”

小柳氏惊怒之余,下意识又眺向对方,恰好此时,那少年人也转动两清泠睛目投来目光,看过来时,小柳氏忽生一似曾相识之。她尚未理清这古怪的觉,只见对方眸意冷如小刀,若鳞刮过她片片肤。溽暑渐至,然而这一刻,她周孔,陡生隐隐寒意。

也不知何来的恐惧之竟袭向小柳氏。她猛回神,待闪目再看,只见青影一动,那少年人竟撇下她自顾继续前行,迈步往昭文馆去了。

怒怔之余,小柳氏也忆起前些日画直姚旭来为她作像时讲的一些话。

直院数月前来了一名画师,年纪轻轻,然而不知用了何手段,不但令方山尽等人对他俯首帖耳,竟连皇帝也着了他,恩异常,甚至远胜前朝老圣人之于叶钟离。

姚旭言辞,难掩妒恨。

不久前皇帝召画师在紫云西殿再作西王母图,小柳氏自然知。至于所谓“西王母”是何人画,这更是皇里人人知悉的事。

原来画下西王母图取悦皇帝的,就是这画师。

对方持而骄,猖狂程度叫人匪夷所思,竟对她当众蔑视至此地步。然而听到阉人那一句话,小柳氏又能如何,只觉周遭那些看似惶恐恭敬之人,实则个个底暗藏讥嘲。忍气吞声回,当夜又噩梦复现。她梦见自己赤□□地走在一片利刃倒而成的刀林里,周遭全是夜叉和恶鬼,一只只獠牙青目,舞动着尖利的铁蒺藜,迫她赤脚走过刀山,稍慢一些,便猛烈锤击,血飞溅。她跌寒光凛冽的刀林,周被割得条条缕缕,白骨显,血淋漓淌。她想声哀告,又被面生生地扯断,她说不半句话,只痛得浑痉挛,恨不能立死。然而下一刻,意识到此为阿鼻地狱,等熬过刀山,后面等待她的,还有火海、炮烙、剥、碓捣、、油锅……她将永受这无边无际的刑罚的苦楚,不得超生……

小柳氏终于挣扎醒来的时候,耳边有着恐怖得叫人发麻的嗬嗬的气和扭曲的如人正遭毒打的哀鸣声,惊坐起,方知是自己所发。而她躺的这一张描香木床的周围,正跪着几名神近乎木然的阉人和娥,他们用没有起伏的语调在一遍遍地呼:“皇后醒醒。皇后醒醒。”终于将她自梦魇中呼。显然,众人对皇后遭受梦魇镇压一事,早就习以为常。

小柳氏里闪烁着凶光,狂叫一声,恶狠狠扑下床榻,揪住跪在最前的一名娥的发髻,一面厉声咒骂,一面胡厮打。娥起初不敢反抗,只嘤嘤痛哭,其余人慌忙退开,惊恐地看着她用尖利的指甲抓破娥面额,拉。她兀自不停,圆睁着双目,里叱骂不停,直到那娥痛得受不住,尖叫着挣脱开,磕求饶,她方彻底醒神,瑟瑟抖着,立了片刻,猛地厉声赶走了人,自己也再不敢合,一面不停手捻一转由僧开过法的佛珠,一面在枯坐,等待天亮。

漏绝尽,在晓里,她看见姚旭给她作的画像,画中人着皇后朝服,面容丰,满是母仪天下的雍容华贵之态,然而揽镜,不过四旬的年纪,镜中人面目浮角布满细纹,额前,又长了几此前方去的白发。

天亮,小柳氏叫来族兄柳策业,屏退人便厉声质问:“陛下东行,竟将我独留,要我守那老妇!京中人如何看我?这样的日,到底还要我过多久?”

裴家京,一时是除不掉了,柳策业怕他被冯家所用,想用韦家拉拢。韦家是太岳家,婚事若成最好,日后大不了断婚。哪怕不成,只要有所往来,便是太向百官彰显他影响力的机会。尤其在太前段时日遭禁闭后,他更迫切希望能与裴萧元缓和关系,所以求到皇帝面前。皇帝不反对,便也可视作皇帝在向朝堂展示一态度,他意图化解两家怨隙,太地位依旧稳固。

所以他料想,裴萧元无论如何也会给韦家,或者说,太,至少和韦家维持走动。

他没有想到,他竟不来韦家寿宴。当日只崔嗣现,称外甥公务缠,实在无法脱

柳策业这几日正为此事烦心不已,一边猜疑裴萧元会被冯家所用,一边更是担心,难皇帝私下授意他如此?此刻何来心情再安抚小柳氏,当即也不客气,语带抱怨:“当年如果不是你擅自下那样的事,何至于今日?全是我替你善的后!不叫你去便不去!留下侍奉太皇太后,盯着王家,有何不好?”

小柳氏面庞涨红:“当初你们是怎么安排的?不是说由我嫁去接替的吗?许我以诺,叫我空等,你们成了吗?也是你们害怕那妇人受,懋儿地位迟早不保!我帮你们把人变作死鬼,如今怎的一切全都成了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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