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情旷达，活到如今又一直得意顺遂，不懂得这心绪不过是三个字——不甘心。

陈希风斟酌了一番言辞，鼓起勇气：“我想请陶大侠告诉任兄，轻霜剑客到底是怎么死的。”任不平就在船的另一，陈希风和陶仲商一直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以任不平的耳力将这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听陈希风说完这句话，立刻转过了。

有陈希风不依不饶在前，任不平也追问：“你为什么害死了师父。”

陶仲商没答任不平的话，自顾自地：“我让陆兼哪儿的回哪儿去，陆兼直接从师父边捉了我，师父追了我们五天，我几次想逃都没逃掉，陆兼却突然不跑了等师父追上来，那天在下大雪，师父追着我们到一山崖上，陆兼说我已经被养成了师父的儿，带回去也会成天

陈希风厚着脸卖惨，说：“但后来落在了我怀里，我为了这造化也算挨了一顿打，不敢要陶大侠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只想求几句话而已。”

任不平听人贬低拂剑门，还是当着师父的面贬低，立刻怒气上涌，：“他旦暮崖的功夫又有多了不得？”

任不平中光芒一黯，陈希风却不依不饶：“那是你杀的吗，你当真想害死他吗！”

陶仲商的脸霎时惨白，定定看着骨灰瓮。

陶仲商皱眉：“这本来就是我的。”

任不平也望着骨灰瓮，好像看见林三白就在前，他面上慢慢现委屈神，跪下将额抵在骨灰瓮上呜咽：“永乐二十一年，我只是回家了一次，我为什么要回去啊！师父……师父……”他言辞哀切，陈希风一时想到当初祖母过世时自己也不在家中，心中顿觉酸楚。

陶仲商又：“师父看我不愿意，便说先送我去陆家见见其它亲人，认祖归宗也可以回拂剑门学功夫，实在不愿意就让陆兼不要求，陆兼说拂剑门的武功拙劣不堪不学也罢，他找儿回家怎么算求，就是他求又如何。”

陈希风顿时想起旦暮崖少主的份，他：“那个人是旦暮崖主人？”

陶仲商了第一句，就如将一已腐败恶臭的旧伤用刀剜开，痛虽痛，却又有一扭曲的痛快之，他：“那年冬天，师父带我去抚州送贺礼，路上遇见一个姓陆的人，他说我可能是他儿。”

什么不把自己写去？”

陈希风整理好了心绪，他虽然还是不甘心，却想起了另一桩事，：“陶大侠要拿这药，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陶仲商手如电，要封陈希风的哑，任不平一剑鞘打挡在陈希风前。

陶仲商沉默良久，好像变作了一尊石像，半晌才：“因为我贪生怕死，懦弱无能。”

任不平声音艰涩地说：“是。”

陶仲商似被戳到痛，恼怒斥：“拂剑门的事你凭什么嘴！”

晨风温柔拂过河面，推着船只缓缓前行。心中一时的激愤与悔恨平复，任不平哭声渐止，他用衣袖胡抹了把泪，：“你永乐十四年门，我永乐十五年门，你跟师父了七年师徒，跟我了六年师兄弟，今天当着师父，你对我说一次实话，师父是怎么死的？”

陈希风何曾怕过跟人争嘴上长短？他难得犯了次少爷脾气，说：“因为我多闲事，偏要你的闲事！陶大侠连我喜谁都要置喙，我为什么不能你的事？”他说完这句，心中那叫他难受的郁气竟然散了些。

任不平将船篙一摔，大步走过来，恨声：“陈兄问算多闲事，那我来问，我的师父到底怎么死的，我想知总不算多闲事！”

陈希风顿时明白了陶仲商要说什么，他如实：“因为我不懂武功，在江湖中无力自保。”陈希风也不是没有动过把自己写去的念，再三思考后，发现除非把自己写成武功卓绝的手，不然就算在故事里也难得存活，但他心中觉得，真写成飞天遁地、千里不留行的手，又不是自己好没趣味。

陈希风当然明白，江湖艰险，他一时运好能活到现在，以后却未必。

他难得说这么多话，还说的句句在理，若依陶仲商所言，以后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和一个门当对、温柔贤惠的姑娘成了婚，从此红袖添香、赌书泼茶、妻幼，当真是再完满不过。但陈希风听在耳中，心中却一阵一阵发堵，觉得难过到了十分。

任不平与陈希风都从这句里听了其它的意味，任不平整个人瞬间一松，他喃喃问：“永乐二十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河上晨风扑面，风中饱汽与草木芬芳，陶仲商随：“你人才、会作诗又能写话本、家世清白、父母应该也慈、老师学问厉害，虽然心的小师妹嫁了人，但总会有门当对的好姑娘愿意嫁给你。”说到这里，陶仲商忽然笑了一下，竟似有两分温柔意味，：“我如果是你，让我皇帝我也不换日过的，以后别再往江湖里来蹚浑，知吗？不过可以再写写。”

陈希风听到此猜测是陆兼杀了林三白，但如果是陆兼杀的，就算是陶仲商是陆兼的儿，他也不至于将此事全认在自己上。

第39章

陶仲商伸手向陈希风手中拿那个包了造化的纸包，陈希风忽然把纸包攥，陶仲商将手收回看着他。

任不平红着眶、神情凶狠，中却隐希冀。陶仲商的神情则平静地近乎冷酷，说：“既然是任少侠想知，当然不算多闲事，轻霜剑客是我害死的。”

陶仲商，：“你这么聪明的人，心里肯定明白。”

林三白死在永乐二十一年，到如今已过去了十四年。

任不平忽然将那个装了骨灰的灰布包自腰间解下，往船板上一放，他轻轻抚了抚骨灰瓮，抬向陶仲商大声说：“师父的骨灰就在这里，你当着师父的骨灰说，是你杀了他！”

陶仲商瞬间冷了脸，一字一顿地：“你不要多闲事。”

陶仲商神漠然地，说：“陆兼想看胎记还要滴血认亲，我不答应，师父却说找到生父亲是大事，叫我验验也无妨，结果验来我是陆兼的儿，陆兼便说要带我认祖归宗，任少侠你知，我被师父收养前住在武龙，父亲是个账房，安南霍的时候传到武龙，我父母染病死了，我才跟着别人行乞到镇江被师父收养，陆兼说他是我父亲简直胡说八。”

陶仲商见陈希风这么纠缠，终于问：“你想让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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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仲商说：“的确是我害死的。”

任不平的呜咽声声耳，陶仲商望着骨灰瓮咬了牙关，往事一桩桩他自脑海中浮现又隐没，最终停在了永乐二十一年的凛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