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斐接过来一看，不由心尖一。

当嘉钰陡然以这样的姿态现在他面前，意料之外，猝不及防，竟叫他震惊到心下酸痛。

以皇统领锦衣卫，辖禁城戍卫暨钦案刑事，自圣朝开元以来，闻所未闻。

“二哥你城的时候看见黄龙了么？它的是我砍下来的。我没让它受太多苦。”

除却小贤之外，嘉钰始终是这世上与他最亲最近的人，亲近到远远超过他们的父亲。无论于情，或是于势，他都绝不能失去嘉钰。

这毕竟是嘉钰呵……如若他和嘉钰之间，最终也还是要变成这般模样，这世间还能有什么是不那么难看的么？

可古往今来帝王无数，想要掌控万年者何其多，真正到的又有谁人？一旦离开这至极权位，都是一样的腐朽，除却华丽陵寝和虚无名号一无所有。

妻也好，儿也好，臣也好，于这个男人而言，莫非当真全是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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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竟骤然不知该如何面对。

又或者，父皇到底还是心虚的，因为心有愧疚，所以格外多疑，唯恐当年错杀的人冤判的案始终被记在心底，迟早要报这一笔血仇，若不报在自己上，便是父债偿。

萧蘅芜带来讯，是曹阁老从禁中派人传来的，皇帝陛下夤夜召见众皇，传召的内官

迄今为止，小贤所有的推断全都一一言中了。唯一忽略，在于小贤始终不如他了解他的父皇。

明明当年是个在外受了气以后一定要撒耍赖地向他讨要宽的人，而今却与他安然对坐，轻描淡写平铺直述地说这三年间的滴滴：父皇如何喜怒无常难以琢磨，嘉绶如何受困东音讯全无，群臣如何墙草一般懦弱畏缩叫人齿冷，司礼监和东厂如何盛气凌人横行跋扈，靖王府又如何默默隐忍韬光养晦，细无遗，说得却全是别人的事，一直说到净街那一天。

这是嘉钰在讲述中极少数明确提到自己的时候。只在这一刻，那双形状好的睛里有光华闪烁起来，亮晶晶的，就像动的珠，仿佛随时都会从眶里涌来。

他当然不会因此厌弃嘉钰。他也没有这个资格。

何况兄弟永远是兄弟。

但他始终是冷静自持的，没有惯常的乖戾吵闹，仿佛早已预料，唯有一惆怅，也消散在叹息的尽。

嘉钰是他唯一小心翼翼放在边疼佑护的弟弟。可到来，每一个他想要保护的人，都会因为他而遍鳞伤。无论小贤也好，嘉钰也好。

嘉钰的嗓音比从前更低沉，单薄但并不弱。

可嘉钰什么苦也没向他倒。

他一向不是甘心受制于人的，若是换了别的什么人来，莫说威胁，便是讨价还价他也绝不会接受，一定要一刀一刀地还回去，不在今日，必在明日。

“阿钰——”嘉斐觉得嗓里似有针刺，痛得涩发苦。

父皇竟然连他和嘉钰也不能放过，又如何可能放得过小贤。

他说着，真把那符令往嘉斐面前推了推，顿了好一会儿，确定二哥没有阻止他的意思，才哑声接下去。

或许阿钰只是太久没使，任由撒了这一气来，就好了。

“对二哥你来说，我究竟算是什么呢？如若你我不是兄弟——”

嘉斐实在不想拿“以小人之心度君之腹”这样的难听话来非议自己的父亲，可看父皇这一步步谋局落的路数，他始终觉得父皇什么也没有改。

但嘉钰是不一样的。

有些事情，父皇始终还是不愿意他，所以才要把嘉钰放在这个位置上。因为唯有嘉钰，才有足够的分量牵制他，叫他忌惮，让他妥协。

而有些事，他是没有办法退让的。

但这一句问话，最终也是不能说的。

靖王殿下如释重负，逃命似的起推门，终于得了借把人全叫屋来。

“你记得我当年曾经对你说过，我待你的每一分好，都是要回报的，可是我想要的‘回报’，你永远也不会给我的吧……”

嘉钰瞳光微微一涨。

他甚至害怕嘉钰会再和他要什么，在这微妙的时候，仗着手中利剑，迫他退让。

他把小贤留在屋外，温言语把嘉钰引屋里，隔开来，百般地哄着，细细听嘉钰说这三年来的委屈，心存一丝侥幸。

“二哥你若是信不过我，我现在就把它来。可你若是还信我……有一件事，我今日问过你，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提。”

既不能退让，便只能反击。

“这是父皇给了母亲，母亲又让萧娘转给我的。”

是他这个兄长的没有保护好弟弟，才让嘉钰变成了这个模样。

这个站在权力巅峰的男人，永远觉得他什么都知，什么都能主，哪怕是后之事，也要机关算尽事事如愿，但凡是不能如愿的，便要毁得净净，譬如他死去的母后，譬如小贤的家人，乃至如今他与嘉钰之间这岌岌可危的关系。

嘉斐静了好一阵才缓缓应声，“兄弟就是兄弟，这辈都是。”确保自己没有汹涌不息的心绪。

一瞬间，嘉斐只觉得可笑透了。

嘉斐指尖都麻了，却不知该如何安嘉钰才好，觉得无论说什么也是多余，只好伸手将人揽过来，搂住肩膀一下一下轻拍着。

那是锦衣卫指挥使的符令。

这东西在嘉钰这里，无外乎是说，父皇将锦衣卫给了嘉钰。此即意味着，父皇把决定他生死的最后一命门，到了嘉钰的手里。

嘉钰却愈发埋扎他怀里，环起双臂死死抱住他的腰。

嘉钰的心思，他一直知。他总有意无意地无视着，以为只要如此就没事，只要嘉钰还愿意跟着他就没事，却没想到，他始终是把嘉钰落在后了。而落在后的，总有照顾不周的时候。

而这样的父皇，却还固执地想要把他也变成这模样。

父皇把锦衣卫给嘉钰，不仅仅是为了帮他，更是在防他。不为别的，只为了小贤。

“不许推开我。把我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你要我替你什么都可以。你不要的，我也不能勉。可你唯独不许再推开我。”

再一步便不知该如何收场才好了。

嘉斐怔了许久，只能轻抚那些略微散落的长发，前所未有的浑僵。

嘉斐立刻知他接下来将要说什么，果然就听见他一字字静：

是嘉钰不应该。

所幸玉青在外间嚷嚷起来。

嘉钰便好乖顺地依偎在他怀里，像只渴求温的猫，随着呼微微起伏，发细小的息声，许久许久以后，才摸索着从袖笼里取一样东西递给他。

这声音闷闷的，夹杂着一负隅顽抗的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