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斐无法自控地收双臂，觉自己在秫秫发抖。

“陛下并不需要让我满意啊……”

他看着嘉绶掺扶着嘉钰上了辇，又把近前侍候的人也尽数斥退，待书房内终于只剩下他与甄贤两人时，才陡然山倾似地倒下来。

可荣王殿下却也不能不这样。

甄贤沉默良久，喟然一声叹息。

陛下之所以能够走到今日这一步，能够问鼎天下至极的权柄，并不只因为生为皇，不只因为天命。

甄贤努力大睁着，看见自己额的冷汗雨一样落在地上，眨便落下一片痕。

“圣上是信任殿下，才让殿下在此时去这样一件重要之事。而浙直一旦生，所祸及的更不止是圣上与殿下兄弟，还有两省乃至天下的黎民。殿下只需牢记这一，余下的，还有那么重要么？”

看见父亲寂静地躺在前，已然只是一条死，再也不会用难以琢磨的神冷冷看着他，不会责骂他训斥他摆他的人生……那一瞬间，他竟觉得自己被铺天盖地的困惑与恐惧吞没了。

自母后离世以后，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父皇终于也走了。

嘉斐已很难理清，这萦怀不散的，究竟能不能算作悲伤。

只在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十岁时的那个孩，被关在一片凄寂的殿里，失去了母亲，又失去了父亲，前昏黑一片，看不到路，任如河疯狂嘶吼也得不到回应。

他把甄贤拥在怀里，久久不肯放开，直到听见甄贤数度叹息。

昭王殿下的提问，他方才没能直接回答，而是顾左右而言他地逃开了。

“如果我了无法让你满意的选择——”

他的手臂如此健，心。可他的声音却如此低沉，仿佛随时都会坠落下去，落无尽渊。

就好像此时此刻，连先皇大丧之期也未定便即刻将昭王殿下派往南京，不允人尽孝于亡父，未必就能说是对的，但圣上却也别无选择。

这真实的渐渐让他平复下来。太多疲倦，无法宣的愤怒与悲哀，却在这一刻倾泻而下。

但甄贤只蹙眉摇了摇，什么也不肯对他说。

嘉斐吐息，竭力稳住轻颤的嗓音。

或许并不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而是本不敢回答。

但甄贤依旧静静地抱着他，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与多年前的温柔少年别无二致。

他更没想过，一旦父皇真的死了，他又该怎么，该如何自。

小贤果然是此世间唯一懂他、信他至的人。

甄贤被他勒得气闷，又不能挣脱，唯有苦笑。

甄贤遽然一惊，整个人如噩梦惊觉，慌忙扑撑住他。

彼此熨帖的温渐渐安抚了躁动的情绪。

甄贤忽然觉得眶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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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短暂停顿一瞬，似想忍，但到底没能忍住，便又问一句：“就算是我错了……四哥的那些事，难就全是对的了？”

太累了。

除此以外，小贤竟什么也不说。一句也不劝他。甚至不像嘉钰，还要百般婉转地与他言又止，语还休。

“陛下只要让自己满意，便足够了。”

他临行拉着甄贤衣袖，恋恋不舍，更是委屈地问：“甄先生也觉得我错了么？”

但时过境迁，他也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意气少年。在京城，在禁中，在权力场，在君王御前，日久了，是与非的边界便渐渐变得越来越模糊。

在先皇生前所使用过的什中，其中有一只玉枕，被先皇摆在手边多年，是先皇明了要于棺中随葬的。

大丧之期未定，昭王殿下南下的日已先定下了。

他想起内官悲呼太上皇仙去以后，他终于走大玄殿，看见父皇尚未冰冷却已了无生气的尸，却克制到无法发悲鸣。

玉青吓得连礼仪也顾不得，扑双手撑住他。

而他三生有幸，得与陛下相识于少年，陪伴君侧，见证了这一路征程的艰辛与无畏，他又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要。

遥想当年，圣上仍是靖王殿下时，离京南下抗倭，也是在同样的地方作别京师，昭王殿下与王妃前来相送。而今是人非，异位而，竟是陡生凄凉萧瑟。

甄贤好一阵语，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心澎湃呼啸，几乎要冲破膛。他只能也用力环起双手，回抱住嘉斐。

他立在风里，看着昭王殿下与王妃的车驾消失在目之所及的尽，回时骤然一阵眩脱力，险些在地上。

临行之日，甄贤和玉青前去，代天送行。

他踉跄两步，由着甄贤将他扶到屏风后的小榻上，将脸埋小贤怀里，一动也不动。

他所的皇帝陛下，敢为人所不敢为，可为社稷战外敌，可为万民掷千金，可以在肱骨噤若寒蝉群臣鸦雀无声之时孤阵搏虎狼。

荣王殿下的所作所为，若要论对错，实在不能简单就说全是对的。

对他的陛下，他信不疑。

嘉斐心尖酸涩，望着嘉钰了，低声应诺：“你自己安排吧。”

这由心底生的冷黑叫他自己都心惊不已，陌生却永不能割裂。

无论这人殉之事最终如何决断，陈世钦必然不肯就死，定要挣命一搏。而挣命，需要筹码。

他竟然盼着他的父亲死去。

他从十岁认得陛下，眨这么多年也过去了。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他自认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赫然惊觉，他其实早就盼着父皇快些死，却从未思父皇的死，于他，于世，究竟意味着什么。

小贤的是温的，有叫他迷恋不已的草木清香。

陛下或许偶尔剑走偏锋，或许偶有任豪赌，但心始终是正的。

他并不认为自己变了多少。但他却时常真真切切地到害怕，害怕终有一日，他非但不到践行诺言，扶助圣主，反而是他自己，要

嘉斐眸光一震，立刻察觉异样，“……父皇最后都和你说了什么？”

如今的昭王嘉绶，比之当年，已然是玉冠俊朗的青年男，眉间却仍保有许多清澈纯。

昭王殿下是今时今日稳住南直隶最合适的人选，所以非去不可。

小贤垂着，与他低语：

如同被枷锁囚困日久的野兽，终于得脱樊笼，得以释放重负，竟有一丝快意，却又转瞬即逝。

“下时局纷杂，我家的旧案，陛下就不要再劳心分神去追究了。”

中珍宝万千，更华者不计其数，何以先皇偏偏只要这一只用了许多年的旧玉枕。一时间，知内情者揣测纷纷，却始终猜不透因由。唯有甄贤闻之，默然长叹。

这是曾经年少血时本无法想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