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冯生经此事，不知与谈生一段情何去何从，一时怅然，便染了风寒，卧病在床。正神思迷糊，忽见其人来，坐榻边，多加照料。冯生不觉泣下，呜咽曰：“若，若不能与君，结发，吾定孤老……”盖以为梦中，满腔愁情，皆坦言。

一日，有外人来村中，乃一年青公，年方二十，曰毓；随行一仆，稍年长，名峰。二人自云游至此，思及天既晚，借宿一宵。医人见之，大喜，因公风仪俊，举止温雅，正与云巧相。然毓有旧疾，不能久行，不多时，便须搀扶。则医人蹙眉，暗忖：“虽不足，恐难再遇这般人才……也罢，应合云巧心意。”遂迎之，曰：“吾与妻女居于此，礼数不周，但请见谅。尚有空屋两间，可容客留宿。”

冯生一时默然，其外祖父母已结伴六十余年，仍将当初绣视若珍宝，每日不离。“也对，是那断发，亦知二老病亡，故成妖。”

二人互诉衷，不多时，情难自已，抱拥帐。

“只求与汝共白，岂敢辜负？”

逾数日，冯生病愈，见谈生殷勤，心中尚有疑虑，故作冷淡，曰：“吾已大好了，汝应早归家娶妻，莫再与吾纠缠。”则谈生笑：“不敢，不敢。吾妻在此，怎可另娶？”闻言，冯生双颊染赤，又恨其巧如簧：“山盟海誓，不过昨日云烟。”

若非见外祖父母结发绣，冯生忿忿不平，岂会如此轻易心？然谈生言辞恳切，更不顾被除名谱，纵是冯生先前有所怨，今亦化为乌有。

见云巧端丽，毓踌躇半饷，不敢应，只言翌日修书一封，以告父母。医人不恼，连声：“应当如此。”又饮笑谈一，诸人略有些醉意，纷纷回房歇息。只峰留公房外，不得，垂首长叹尔。

遂取绣，俟吉日，与棺木一同下葬，黑影自此杳杳无踪。

正噎难平，墙角白幔一动，惊得冯生冷汗淋漓。忙抬去瞧，只见黑影闪动，似昨日所见，径直往书房而去。冯生忙起，随黑影房中，则满地画纸散，盖自架上被撞落。趋而视之，纸上一女明眸皓齿，容貌与冯生有几分相似，从二八芳华，至青丝染雪，可谓是张张柔情，笔笔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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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女盛妆，毓不敢抬，倒有几分羞赧。医人见之暗喜，知其有意，又命女斟酒，奉侍殷勤。则公之仆，名峰者，坐其旁，蹙眉阻之，曰：“公弱，不能饮醉。”着实逾矩。闻言，医人心下不悦，而云巧默然不应。

“莫非……”冯生愈奇，画中人乃其外祖母，执笔者，应是外祖父也。方知二人相伴半生，恩无比，竟有如此缠绵意趣。

岁，一同在学堂读书。渐生情意，二人有了些不明不白，背地里颠三倒四。久而久之，谈父母亦有所闻，大惊，急寻一门亲事，为求将孽缘了断。谈生怯，怕违长辈意，又不愿娶妻，难舍与冯生好之情。至于冯生倔，知其摇摆不定，争吵数回，心已冷了几分。恰逢外祖父母病逝，便自顾自归乡，未留下只言片语。

俟峰再无声息，一人自暗，径公房内。时毓有所觉，忽惊醒，见黑影在榻边，忙喝：“汝何人！”正云散月，定睛一看，来者原是那医人，面目不似先前和善，倒有几分狰狞。毓愈惊，然力乏难逃，喊其仆，则不应。医人知其难脱，笑曰：“吉时已到，应与吾女结鸳盟，长留青平村中。”言毕，一挥袖，

医人笑：“无妨。”便与之共饮，其女云巧端坐在侧，引得毓频频移眸。渐夜，已酒足饭饱，方谓公曰：“吾女云巧，年十八，清丽娴静，未议姻事。若得快婿若公者，可吾心。”

自此，冯生与其结契，久居平县。偶归长陵，谈父母早改念易意，不敢迫，唯叹息尔。后二人收养一，白共老，死亦同。

第50章（五十）青平村

谈生闻之，心似刀绞，忙答：“吾已告父母，纵遭族内除名，亦不惧也。家中自有长兄幼弟，可继香火。吾，吾只求弟一人，岂能任汝孤老！”便执其手，当中绵绵情意，不必多言。

“若日后作负心人，吾定杀汝。”

其仆冷哼数声，竟不告罪，自去站守门外。

忽思及黑影，举目四望，则又循迹至东厢，即外祖父母卧房。冯生先一声告罪，只见房中陈设未动半分，黑影似乎往榻上去，没枕下。冯生上前，则枕下赫然一绣，中有男女断发，盖房烛夜，夫妻和，各截其发藏于中，取结发之意。

毓双颊染赤，似怒：“老丈及小一番好意，吾怎可推阻……汝退下，今夜不必在此伺候！”

至夜半，冷风飒飒，落叶遍地，枝上鸦声一阵。经路途颠簸，毓早熟睡，而峰坐门外，似眠未眠。不多时，忽闻窸窣作响，峰睁视之，则院中无人，寂静如初。正生疑，颈后一痛，不知被何所咬，如火烧。其伸手一拂，起，尚未站定，便连打了几个寒噤，手脚酥麻，登时跌地绝。

不觉及暮，医人唤过氏，收拾些茶淡饭，与二人共桌而。毓更激，曰：“常闻村人纯善，昔时不信，今见老丈，方知所言不谬。”医人大笑：“不敢当，不敢当！吾乡野之民，家中无甚好，只淡饭草蔬，恐怠慢贵客尔。”未几，又让氏与女取酒上席，则云巧着红裳，坐公侧，不发一言；但见灯下愈，眉目如画，真真动人心魂。

南地一村，初名清平，后避讳改字，曰青平。村外多茂林芳树，又有秀环之，甚丽。而村人数十，皆勤耕，善农桑，民心淳朴。

便答：“吾懦弱，屡伤弟心。今知不该，满怀愧意难当，愿弟怜惜，将吾过错勾销。”

二人正愁无投宿，骤闻此语，恰似旱逢甘。毓忙拜谢，只脚不便，命峰上前，奉医人以财帛，一声叨扰。医人固辞不受，良久，不能拒，方笑应了。

村中尝有医人，娶妻氏，生一女，曰云巧。及十三四，姿容鲜妍，似菡萏着，同辈莫能及也。则云巧天沉静，虽貌，毫无艳冶媚人之态。故医人之若珍，教甚严，要为其求一佳婿。然青平村偏远之地，邻近乡县，并无才貌俱全者。不得已，云巧待字闺中，经数年，俟芳龄十八，仍是未嫁之。

本料痴情终有一断，谁知今朝，忽闻情郎来。冯生既惊且恨，更不知昔时不告而别，要以何情态去见。果真不而散，冯生暗自拭泪，将一片心，尽放在停灵下葬之事。是夜，坐棺木旁，跪而泣曰：“外祖父母在上，吾，冯宝易，不肖孙也。不能求取功名，反为着些男情长，罔顾人。虽知有愧，仍难弃之如破履，日后，日后亦无颜见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