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却偏偏不能死，因为林茂死前拽着他的手，本已经完全没办法说话的人，生生从满是血的咙里里挤支离破碎的一句话。

“师父。”

想到这里，常小青便觉得心里难过极了。一个人若是难过到了极，酒落在嘴里，就像是一样淡。

常小青喝一酒，就在心底说上一声。

他又唤了一声，双血红。

三个徒弟里，季无鸣也只是最小的时候看着他的脸被吓哭过一回，而金灵是天生分不人脸丑，至于常小青——常小青自生起便是看着林茂那凹凸不平的脸长大，怕是反而觉得师父这模样才是最妥帖最合适不过的。

他的

偏偏到了最后，他每一时每一刻都忍受着五脏六腑碎裂的绞痛，盲，呕血，而当年发誓要陪在他边的那个人，也在很早的时候就离他而去了。

只是他终究是害怕师父和师兄会因为他们的那些事情遭了报应，在自己床脚下偷偷请了一尊菩萨，每日睡觉前他在菩萨前上一炷香，求菩萨能够化解一些师父和师兄的罪孽。

他不过是他骨血上的父亲留下来的一替，林茂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总归不是他。

不过有时候想想，一炷香终究是不够的，无论是老谷主也好，常师兄也罢，最后的下场还是那般凄凉可怕，让林茂又伤心，又觉得冥冥中是必然。天理循环，报应不，就算是林茂自己，也知自个儿迟早是要遭报应的——他掩耳盗铃地无视当年师兄和师父犯下的那些错，却始终骗不过自己。

从生那一天开始，他就没有从林茂边离开过一刻。

常小青直直地站在棺材旁，他看着自己师父的尸，只觉得从未这样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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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

他极小的时候便被师父带忘忧谷，是故与亲生父母亲缘极为淡薄。好在后来谷主待他倒是极好——然而这好也没有好上几年。

常小青自己都没察觉到，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将那两瓶仙白全喝完了个净。

林茂总是忍不住想。

他恍恍惚惚地站起往林茂的棺材走去，然后，将已经封好的棺材，推开了。

可是，常小青还是希望师父能活着。

他穿着生前喜的那旧衣，发束得极整齐，在暗暗的火光中，那一白发竟然像是银丝一般闪闪发亮。他的脸上正罩着多年来不离的那一枚面，双手叠放在腹，看上去真的就像是只是睡着了一般。

林茂从来都不敢去想忘忧谷里那一批批来人是如何消失的，也不敢去探究空气里的血腥味，后山延绵不绝的惨叫是究竟是什么人留下来的。他只当自己依旧是那个什么都不知的无知孩童，日日在老谷主和师兄的怀里撒打……像是一只灵智不通的那般。

跟大分人想的不一样的是，林茂从来都不觉得自己的命好过。

只是即便是常小青，也知最后弥留之际的林茂也已经被折磨得不太好了，总是笑眯眯贪嘴躲懒的那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一汤喝不，吐来的血却可以盛上满满一盆。衣领投来的嶙峋，肤就像是薄薄的绢纸一样，白且冷，摸上去甚至已经没了弹。

哪怕是那样痛苦地活在这个并没有什么乐趣的世界上，也好过他在棺材里，像是陷了沉睡一般安详地逝去。

他也知，林茂其实早就想死了。

他确实是这天下最厉害的剑客，可也是这天下最胆小的胆小鬼，没了师父，便已经没了魂。

师父便是他的天，他的地，常小青这个人天生就是为了林茂而活着的——如今林茂死了，常小青便不知自己该怎么办了。

师父，我想跟你一起走。

……常小青觉得自个儿真他妈是个畜生。

可是，真累啊……

常青，常小青。

常小青往火盆里添了一沓金纸，沙哑地低声唤。

季无鸣和金灵已经打得远了。在这一刻，整个山谷里就像是只剩下了常小青和林茂。

那样得痛，痛得好像他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所以老谷主死了，常师兄也死了，林茂不恨也不怨，只是觉得伤心。然而他没法潇潇洒洒地离开，他上有着忘忧谷最后的武功，手边有三个孩——其中一个，还是常师兄的遗腹。林茂不觉得之前的忘忧谷有什么好，可是师兄让他把忘忧谷撑下去，他便努力撑下去。

然而，他是真的醉了，所以他并没有发现，在他俯下的那一刻，林茂的手指，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他是踩着多少人的血与在人间地狱一般的忘忧谷过着那样舒服的日——他自己心里明白。

常小青忽然抓起手边的酒瓶，一刀削开瓶，往嘴里下了一大仙白。

林茂安静地躺在的棺材里。

“你莫生气。”他沙哑地冲着棺材里来的那个人低声说，“我还是没法……师父……我就只想……和你一起……”

他发了一声小兽似的呜咽，慢慢地，慢慢地俯下，将脸贴在了林茂的颈旁。

反倒是去世以后，怕是已经躲开了里那大的痛苦，放松下来的那看上去却安详了许多。常小青给林茂穿衣的时候，竟然发现后者脸颊上有了些微的血。

他同那个人长得太像了，林茂病得神志不清时，便攀着他的袖，细声细气地说着那样缠绵的情话。

“我要……走了……你不许……跟过来……”

是啦，师父怎么会愿意在黄泉路上带着他呢，常小青知师父日日夜夜想着的那个人是谁。

仙白不是普通的酒，这酒，江湖上有一说法是“一滴魂”——有传说当年酒仙白翁误把一瓶仙白倒在了自后山的湖里，从那之后的十年间，湖里的饮能醉人。虽然说这不过是江湖上以讹传讹的闲言，却也能说明这酒有多，有多烈……烈到常小青这样的武功，喝完两瓶仙白之后，竟然也有那么一些醉了。

尽老谷主对林茂宛若亲，林茂却也不能摸着良心说老谷主是个好人。正确的说，老谷主可以说得上是个恶人，而且是极为心狠手辣，行事乖张的那，而老谷主的得意弟，常师兄自然也与老谷主一样——甚至比老谷主还要更加残忍，更加可怕一些。

第2章

他的这个师父从来都不是什么毅隐忍的人，哪怕是樵夫之，到了忘忧谷里却也是被当年的谷主和师兄长大，骨里便有一派小少爷的气。怕吃苦，怕累，怕痛，怕黑……怕寂寞。

火盆里的光亮渐渐地暗了下去，火苗不稳，光线得更厉害了。不知什么时候起，窗外传来了簌簌的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