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怀山猛然站起来，把丹青拉到面前细细端详，红了圈：“你父亲是洪一凡，你还有个……对不对？”说着，把丹青搂到怀中，“好孩，别哭了，舅舅在这儿呢……”一边说，自己一边掉泪。

曾经那样轰轰烈烈的情传奇，原来也是这般黯然了结。

闻说此言，丹青眉笑：“真的？师兄这样夸过我？”

海怀山也曾问过，当日为了什么事情要易容逃命。丹青笑笑：“已经没事了。”海怀山知他师门隐秘极多，规矩很严，也不再追问，只是吆喝海西棠忙东忙西。丹青这才知，人前风光无限的西棠大哥有这样的劳碌命。

“好。”

一路上，海氏师徒把丹青照顾得无微不至。海怀山亲情泛滥，简直不知如何疼才好。在神医的亲自调理之下，丹青一天天好起来，心情也振作不少。

说是隐居，海怀山住的地方其实离山下村庄并不远。很多人见到他，都又惊又喜的上来打招呼：“怀山先生回来了？”“这次游历怎的走了这长时间？幸亏小陶小瓦医术不错，要不这十里八村还不得想死您！……”

西棠：“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你师兄到骨里了吧？遇见他我才晓得，原来世上还真有气质沉的人。”

“你也知，屈海寰这个名字，我是再不会用了。那么你呢，舅舅也叫你丹青好不好？”

看着这些淳朴的笑脸，穿过犬相闻，人烟稠密的村庄，丹青长久以来绷的心忽然真正放松下来。沿着青石台阶慢慢朝山上走，一路鸟兽作伴，木相迎，草庐一角在半山腰若隐若现。丹青想，不如在这里多住些日，反正舅舅已经想办法通知了东家。

丹青看了看，其中居然还有皇帝起居录里的内容，不由问：“舅舅，这些东西……您不会是从里偷偷抄来的吧？”

郑重：“丹青，没准——让你说中了。”

听到屋里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说“来”，丹青跟在海西棠后，一颗心“咚咚”如雷不息。

丹青一愣，：“舅舅果然明。我还真没什么机会由着自己的写字。也罢，今天试试手。”

“……我离家的时候，你才一岁。再回来，老老太太都被我气死了……你们一家也不知去向。后来在江湖上听说了蜀州洪家的事，前去打听，都说男丁没留活……天可怜见，竟然还能找到你……这辈，也没有遗憾了。”

丹青壮起胆问：“当初和舅舅在一起的人……”

“丹青，你不是会写字么？正好，来帮舅舅抄方。”

站定了，猛一气，冲着山谷放声长啸：“啊——”

那是一张清逸秀致的脸，一时看不年纪，仿佛三十上下，又仿佛四十上下。和自己徒弟说话完全是一副平辈论的吻，还带一撒的味。奇怪的是，这姿态由他来，居然十分亲切自然。

推开门，坐在桌边的人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冲他们微微一笑：“西棠，怎么才到？害我等你好几天。”

小时候，舅舅是外祖家的禁忌话题。可是越这样，越有人兴趣，总能隐隐约约听到一些传言：十六岁的世家公、丽少年，无意中救下纵横一方的江湖豪客，从此福祸与共，生死相随……

迤逦行来，渐盛夏。走到试笔山下，暑气尽消。只见峰峦叠嶂，郁郁葱葱，并不十分险峻，然而姿态秀丽，变化多端，令人神往。

这一天几个人在院里翻晒草药，忙了个多时辰，小陶小瓦去准备午饭，海怀山：“西棠，咱们从京里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得好好整理一下了。”

是舅舅啊！之前听舒至纯说起洪娥，丹青心里就有无尽的欣喜和遗憾，形势所迫，竟不能和堂见上一面。而现在，又一个血脉至亲近在前，丹青由衷觉得，上天待自己实在不薄。

海怀山得意洋洋：“然也。要不我师徒二人何必摧眉折腰事权贵，在

海西棠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泪人儿，替他们兴得心酸。从他的角度看去，两个人气质迥异，可是那致的眉，竟有五分相似。若是早些察觉……三年前就该相认啊。

“舅舅……”丹青心中大恸。

啊？！丹青一下蒙了。

池事了，丹青跟着舅舅北上豫州，再转向西雍州，往他隐居的试笔山行去。

抬首望，碧空红日，青山白云。

海西棠把激动得满泪的丹青推到师傅面前：“师傅，丹青最初的本名，叫洪成璧，他的母亲姓屈。”

海西棠连忙应声“是”，跟着师傅屋。

没有惊动别人，海怀山领着丹青悄悄去屈氏墓地给外公外婆磕上香。

海怀山和海西棠哈哈大笑。丹青臊红了脸，扔下他俩往山上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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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

好容易收了泪，丹青抱着海怀山不松手：“舅舅，舅舅，舅舅……”

“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江湖弟江湖老，埋骨何必是故乡？他是江湖人，死在刀剑下，意料中事。”

唉，这可怜的孩，多少年未曾享受过亲情……海怀山轻轻拍着他的背，满心都是舐犊之。

相却不得相守。

丹青“哇”的一声哭来，噎噎地说：“我娘是屈海苓，有一个舅舅……叫屈海寰……”

丹青抿嘴乐。也要西棠大哥这样金玉其外，无赖其中的人，才吃得住外柔内刚的墨师兄。

丹青不满的嘟哝：“什么叫会写字？舅舅，我可是临仿界的天才。您说吧，喜什么字，只有您说不来的，没有外甥我写不好的。”

“这个就是丹青吧？”海怀山笑问。心里却：奇怪，这孩见到我怎么这副表情？不过，看他的样，还真有几分熟……

——多少年了，终于可以这样平静的说。心中犹自恨恨：你走得那么痛快，那么英雄，把我一个人孤零零扔在险恶江湖。这怨气，至死难消。

对面山上却忽然响起女孩的歌声：“哎——江长来碧山青，郎唱山歌妹知音。郎把峰隔山望，月下三更妹留门……”

海怀山：“我也不要你写这个那个，就写你自己的吧。”

西棠很合的：“是，无痕也说，丹青到即能手到心到，所以无不备，实在是难得的全才。”

三个人了屋，海怀山打开地下的大藤条箱，和海西棠一起把里边的草稿便笺拿来摊在条案上，开始一张张整理。有的是药方，有的是病例，有的是书籍条目注释，有的就是一段不知所云的话。

至亲重逢，都已经改名换姓。江山不能依旧，人事面目全非。喜悦之中，无限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