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说的，段旸善于利用人心来制造幻境。”

“好。”

“什么不对？”

“我不认识。”

老和尚捡起自己的竹篓，拽了拽冉小安的手臂，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没见过。”冉小安也难免诧异，就算他只是在暗室中打坐冥想沉思，也不至于发现不了这偌大的两行字。

“可这就是她的字，不会有错。”

方槿不语，又凑近了些，二人凝望着墙上的字，良久，默不作声。

“她是何时嫁给段旸的？”

“我要如何去？”

“但不是她死的时候写的。”

“虽是哀怨的诗句，然而这笔画字迹里，没有悲伤。”

“没有人，你给谁敲钟？”

“他是人是鬼还是幻觉？”

“少瞧不起人了！”冉小安懒得反驳，“那是她何时写的？”

“苍狼岙的人呢？弟不见了，杂仆也不见了，什么都不见了。”

“你是说，这是一张空壳？”

“不妥？”方槿笑得悲恸绝，“你看看你的匕首，那个桐字。”

“天香阁里存着她的字画，你若是不信…”方槿顿了一下，眯起睛看着冉小安，“你不信我？”

冉小安抬迈了去，“哥哥让我受罚，我自然要听话。”

“她不曾来过暗室，这两行字，又是她在何时写的呢？”

夕的余光隐匿在钟楼的角落，冉小安站了起来，举起了钟杵。

“我一生父母便过世了，嫁时，念及我年幼，便将我接了过来与她同住，几乎寸步不离。”

厚重的铁板在冉小安的业火下生生熔了一个窟窿，方槿目瞪呆地瞧着这个齐的黑，砸了咂嘴，“冉小安，你是怎么老老实实在里面呆了两年的？”

“你若是想要留在这里缅怀你，我也不拦着。”

“在这个钟塔上，让我们看到这一行时伤怀的字，他图什么？”

老和尚笑了笑，写：钟塔。

“他听不见，也说不了话。”

“不是鬼。”

“你先说。”冉小安朝他扬了扬下。

方槿愣了一下，平定心神站了起来，“不曾。”

“嗯。”话音未落，冉小安的目光便定格在了树荫后不远，方槿望过去，只见一个背着竹筐的老和尚，手持一木条当作拐杖，正吃力地向上攀爬着。

冉小安看了看地上的字，“我能去暗室么？”

“嗯。”冉小安难得主动打了一下方槿的后背，“去吧。”

方槿突然僵住了，颓然坐在地上，捂着脸自嘲地大笑，“是啊，说明什么？说她等段旸等得有多辛苦么？”

“我不懂，你说服我，我便信你。”

冉小安望着那缕微薄的青烟发了一会儿呆，被方槿的呼唤拉回过神，他随手扔下蜡烛，“怎么了？”

“有人？”方槿一惊，“要不要上去问问？”

“是…是！不会错的，不会！”方槿扣住冉小安的肩膀，哈哈大笑，“我，这是我的字！”

你不认识？

冉小安听他叙述完，翘起了嘴角，“我总觉，这句诗，不是写给段旸，而是写给我的。”

方槿无力地抬起，“是，抱着你。”

方槿想到那句诗，“你是说…字面意思？”

“我不饿。”

“十六岁，也就是我五岁的时候。”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曙天。

二人于空无一人的山谷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冉小安显得心事重重，他捡了一枝树杈，胡扒拉着地面上的杂草，突然停下了脚步。

轰——

老和尚又写：他？

“嗯，试试吧。”

长明烛仍在不息地燃烧着，那是冉小安两年来唯一的伙伴，可当夕顺着涌其中，它不再被需要，灭它，也不必存在半分踌躇犹豫。

“是幻觉么？”

“你？”

“没有。”

“嗯。”

老和尚早已将斋备好，独自在那里滴答滴答地敲着木鱼，冉小安审视了半天，方槿为他夹了一筷菜，“怎么了？”

老和尚走走歇歇，用了很久才登上山，待他放下竹篓回见到冉小安和方槿二人时，睛明显睁大了些，短暂的讶异过后，他双手合十，淡然地笑了笑，用手中的木条在地上写：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嗯，我信你。”

“我可以肯定地对你说，这是你母亲的字。”

“这是…这是…”方槿已经哽咽得说不话，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墙上的字，仿佛那是一个久违的故人。

浑厚的钟声敲响，什么东西从冉小安的脑海中划过，只不过稍纵即逝，他没有捕捉到。

冉小安沉少顷，没有回答他，只是问：“这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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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几乎同时，叫了对方的名字。

“你只有五岁，便能记住你的字？”

他鬼使神差地望着那十四个隽秀脱俗的字，低声问：“方槿，她是崖自尽的？”

“不过一年而已，就被罚来暗室了么？”

方槿迟疑了片刻，最后看了一墙上的字，随着冉小安离开了。

“嗯。”

方槿讥诮：“你这无墨的就不要说我了，这十四个字你可能认全？”

冉小安觉得，纵是那寂寥无眠的两年，也漫长不过这短短的一个时辰。

“她内有半颗金珠，灵魂不灭，夜晚随时都可以回来写。”方槿黯淡的神闪烁起微芒的光亮，“小安，你看到过她么？你和她长得可像了。”

“思过的那两年，多亏他陪着我哥哥。”

饿了吧？

“这你都能看得来？”

“你确定？”

施主不是人么？

老和尚写完便转离开了，冉小安与方槿对视了一，了。

眶蓦然了。

“咚——咚——咚——”

请便。我要去敲钟了。

冉小安低摸了摸腰间的刀柄，“你是说，这是我娘的字？”

“这不合理，既是幻境，他又为何会现在这里？”

老和尚就好像什么都不知似地，阖目敲打着木鱼，方槿不敢扰他，只见冉小安闭上睛，仿佛被冰冻住了一般僵在那里，然而却

要先去，才能去啊。

冉小安移开目光，将一大碗米饭扒拉嘴里，“先等天黑，再等天亮。”

“你认识？”

早知会如此，希望被浇熄，方槿的脸上还是难掩失落，“也是，她心狠起来又会顾念谁的情面？对了，你要说什么？”

许是，许不是。

“我要救他。”冉小安定地目视着前方，似乎要斗破这层峦叠嶂的迷蒙，“我可以到。”

“有何不妥么？”

“没怎么。”

“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嗯。”

冉小安静静地望着面前这个又哭又笑的人，“所以呢？一句诗说明了什么？”

“嗯。”冉小安目不转睛，他总觉得这些字有些奇怪，然而又说不上来。

“怎么讲？”

“不对。”

“你不…”

冉小安盯着老和尚的背影，眉锁，“先跟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