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嘉突然问：“您吃过我妈饭啊？”

瞿嘉低不表情，从墙拐弯后面遛达来：“我回来吃饭的，我没要吃咸菜。”

不就是隔车间来的老王同志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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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该饭了么，那小回来了都。”瞿连娣说罢，把脖往后一抻，一贯的泼辣，“怎么着那谁，你，回来是要吃那缸咸菜啊？！”

瞿嘉算是看“熟”来了，真熟啊。

对面儿的人一定说：没吃呢，家里也下面条了，过儿的炸酱面您来一碗啊？

几年来一回，他家这间小破屋里嫌太闹，竟让瞿嘉听那俩老家伙有说相声的觉，还一个捧哏，一个逗哏。

“修好了。”瞿连娣兴。

瞿连娣也一愣：“那，你啊？”

“糊塌才是吃西葫芦的华，你打卤你不是浪费么？你两黄瓜或者茄打卤不就完了？”王贵生说，“你看你儿都比你会吃，你就不会吃，你坐等着吃吧！”

瞿连娣看着儿：“这俩西葫芦再不吃该坏了，都有小坑了，给你个卤？拌面条呗。”

他们家这一把破锅铲，俩人抢，不知怎么说着说着，锅铲就跑到王路军他爸手里了。

这就是客气，回应的人不能真的来一句：成啊，我今晚去您家吃去。

“唉真谢谢你，辛苦了。”瞿连娣说。

瞿连娣忙说：“得了吧您，您歇着吧，您不然坐屋里一块儿吃？”

“活儿得还成？”男的说。

家里本来吃饭就他娘俩。俩人饭，讲究也是一顿，凑合也是一顿。太致了觉着累，因为再丰盛的饭菜上桌，仍是他母俩人大瞪小，吃饭没话聊。久而久之，饭这事就疲了。

瞿嘉哼了一声，没反驳。他又不饭他没资格挑，凑合吃。

“呵呵，跟新的肯定还是不一样，它还是个旧的，”瞿连娣一笑，“但是能用就成了呗！”

哎哟这俩人观一拍即合，钱吗，破锅破碗儿的修啊。瞿嘉蹙着眉偷看，真逗。

王贵生叼烟回笑了一下，解释：“平时家里都我，老要是不路军儿就得饿着，都不会，就他妈张嘴会菜、会吃！只不能霍霍的，哪能让他饿着？也囫囵凑合给养这么大了。”

王贵生说：“吃过，以前，毕竟都一个厂的，熟。”

瞿连娣可也没真想留饭。

“车间里，工都有，零件都有。”王贵生，“我们这些人二十年不就这个的，什么玩意儿咱不能修？你钱买它吗？”

“西葫芦馅儿才最好吃么。”王贵生这一张大手比划着说，“咱老北京人讲究的，西葫芦丝攥馅儿，包饺啊你。”

瞿嘉从隔拐弯墙后面就个球鞋鞋尖，猴一儿汗也瞒不过亲妈。

王贵生就听见了，快一乐：“有什么的，得，我来。”

瞿嘉就猫在隔家的隔，大咸菜缸后面，闻着一大盐粒泡雪里蕻的窜鼻味儿，眯细了双。他们家门外厨房的灶台下面，那个，伸俩脚，趴着个人，麻溜儿地爬来了，脸上上都是脏痕和浮土。

“拉倒吧我！”瞿连娣嫌弃地说，“糊塌倒是好，关键是那小他吃不饱，他那饿狼似的饭量，我得多少张糊塌能把狼喂饱了啊？”

“瞿师傅，成了，修好了啊，肯定能使唤。”老爷们儿的又糙又辣的嗓，绝对是熟人。

瞿连娣然后说：“屋喝，歇会儿？”王贵生一摆手：“不用，你忙，你们家该饭了吧？”

他们家自造的作坊式小厨房，那个灶，前几天坏了，都不能炒菜了。瞿连娣嘀咕几天了要换新的，去店里看过，觉着几百块钱又嫌贵没买。

瞿嘉在屋里看戏，小声搭茬：“来二十张么。”

“丝儿糊塌也成。”王贵生。

“……”

“你在厂里手艺没得挑么，成了，就这样儿。”瞿连娣痛快地说。

“我就说甭用你买，这不修好了吗！”王贵生叉腰一指。

王贵生的气正经起来：“你妈妈饭其实很好的。她以前年轻心气儿，就常。那时候大家都穷，不去吃饭馆，谁家结婚、办满月、老人寿，我们这一代人，都是自己在家办酒席，谁在外边

老胡同里都这一的客话：您吃了吗，没吃呐，您到我家里吃去啊？

“我还给他包饺我？”瞿连娣说，“我累不累啊，都这么晚了。”

“就是么。”瞿连娣说。

瞿嘉今天这脖扭得，落枕那地方酸死他了。

瞿嘉在屋里，耳机上又扒拉下来，已经听不音乐，扭着脖看：你还真？

好像，也没嫌弃他，还非要给他饭。

小厨房烟火气很盛，平底煎锅底下冒着火苗，天的儿再狂冒白气。夏天，这就像个大号的蒸笼。

这人还指给他：“你看哈，你妈妈以前糊塌，她啊，就放面粉放太多了，放菜少。

瞿连娣把锅往灶上一摆：“反正怎么着都是你这一张嘴，吃什么，说。”

结果这天傍晚，王路军他爸磨磨蹭蹭地也不急走，但也不屋，拎个搪瓷缸站在门外喝。人还有老一辈的讲究，为了避嫌吧。

“我怎么瞎了？”瞿连娣平时说话嗓门就可大了，“夏天过面拌一拌什么不行？西葫芦打卤怎么不行了？”

“一个西葫芦，一个，一定挤了，再调一儿面就够，五香粉胡椒粉别忘了，然后往这饼铛上一摊！……中火啊，火千万别大了，不然真成‘糊’的塌了哈。”

“这不跟新的一样么？搞什么国的，还德国的。”王贵生大声。

王贵生说：“我不在你这儿吃饭，我要吃我也不能坐等着吃，你先忙你的，我给你们家瞿嘉个糊塌。”

“你妈为什么放菜少呢？她省啊。西葫芦不是细菜么，贵么，但是菜多了这糊塌才好吃，才。

瞿连娣瞅了两就不看了，去院里收被去了，可能那时也为了避嫌。瞿嘉遛达来，默不吭声站在门框边，瞅着那位爷饭。

“那是隔别人家腌的，你妈腌的小酱瓜小糖蒜，是这边儿这俩缸，你别哪天早上来舀咸菜再吃错缸了！”瞿连娣毫不留情地挤对儿。

“成，我不会吃，就您两位级人儿会吃，我看着您！”瞿连娣一掀门帘，还有抢着饭的，真忒么新鲜了。

王贵生跟瞿嘉一样穿个跨栏背心，肩晒得更黑，也叼一烟，站在灶前横三竖四地颠着锅，轻轻翻腾一张西葫芦煎饼。

王贵生替他反驳了：“瞿师傅，西葫芦卤能好吃么？你净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