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善单手扶着拐杖坐在藤椅里，冷笑着问他：“吴正红，当初你挂在我脖上的石膏板上写了什么你忘了？我是连都被亲儿打折的大资本家啊？我只认识吴士昌！那是我的大儿！他的名字还是我亲自给他取的！”

士昌原本是低着来的，一听到他这句话，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怎么也不肯起来。

他费力地想着，离那个时候都多久了？离那个时候……

再老爷书房的时候，她有些胆战心惊，不知老爷是不是还在气，却发现他在书桌前发呆。她试探地问：老爷，茶凉了？

他只是恨士昌烧了永泽的字画，恨士昌疯了庆的妻，恨那个人吃人的年代，恨士昌的糊涂，恨自己的懦弱。

有什么好想的啊！……

哦！秋便随便地拣了一张来放。

他立刻就生起氣來，转过去背對著士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不许叫！我没有你这样的儿！”拐杖带着一怒气狠狠地敲在冰冷的地面上，吓得秋哆嗦了一下，上就松开了偷偷搀扶士昌的手。

可是，一看见士昌，那些陈年旧事就全涌了来，统统都堵在他的，象一块块石，压得他不过气来……

士昌用力地抠着地面，仿佛要把指甲镶去一样。他已经说不话来了，浑浊的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咙里发嘶哑怪异的声音，却听不清到底是什么。

吴善摇摇，秋就松了一气，悬着的一颗心也放下来了。

原谅，多么简单的两个字。可他不肯说，也不想说。

他暗自苦笑：这倒是好起来了，可自己却是越来越不好了。年轻的时候哪里想得到，人老起来竟然这么快，可这日过起来怎么又这么慢呢……

一回，他认真地听这歌。甜腻腻的女人声音，柔的调，很简单的歌词，无非就是你侬我侬的那一。

他说完就擺擺手，示意秋送客门。

歌声缓缓响起，他仔细地听着。

秋是来人，大陆六七十年代那场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她哪里懂？那个时候夫妻都可以反目，父成仇更是常事，这些，她当然不懂。

他叫秋带了士昌来，冷着脸只说了一句话，他说，“吴正红，你给我听好：我吴善沒有你這樣的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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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放一张好了。”他给秋解了围。

士昌已經是五十多的人了，跪在地上雙膝都在發抖，到了最后，连跪都跪不稳，几乎就要倒下去一样地晃动着虚胖的。秋為難地看著他，又看看吴士昌，不知如何是好。

他叹了气，“秋，你给我放一张唱片听听吧。”

他想要下楼去走走，刚起了，秋就急急地走了过来，问他：“老爷？”

第1章

他冷笑着，坐在书房的那张大大的太师椅里，黄梨木的手杖一下一下的敲着地，从清晨一直敲到了正午，什么也不说。

作者：阿塔

只是没想到，当士昌真的跪在他面前請他原諒的時候，他竟然什麼都說不來。

她实在不忍心看着士昌就这样回去，送他去時好意勸他﹕“老爺最近心情不好﹐您過一陣兒在來看他吧﹖您多来几次，老爷就会心……父哪有……”

士昌定定地还跪在那里，秋小心地搀他起来，扶着他缓缓地离开了这幢老房。

他无奈地笑笑，“只是下来走走，没事儿的。”秋在一旁站着，小心翼翼地低着眉。

那些迎还是八三年的时候，他特意托了朋友从大陆带来的，国本没有这样的品。刚下去的那几年，那枝总是枯焦枯焦的，仿佛就要枯死了一样，可总也没死，到了前年才好了些，了些新枝，也不那么枯了。

他不怪士昌改名，不怪士昌打断他的，不怪士昌送他去苏北，不怪士昌烧了他所有的收藏。

士昌怔在那裡，想要再说什么，却又聽他說：“吴正红，你離我遠一點，越遠越好……我老了，活不了多久了﹐求你給我幾天清淨吧﹗”

他合上了，人老了，真是老了……都已经五十多年过去了啊。光似，真的，真的似一般，一一滴，一段一段全缓缓地走了。

这么多年了，他以为他全都忘了，二十年前的，五十年前的，他以为他全全都忘记了……

士昌终于跪不住了，他鼓起了勇气，小声地喊了一声：“……爸？……”

今年天的时候，竟然打了苞开来……

吴善站了起来，也不回的离开了，只留下士昌和秋两个人在那房里。

87年的天，他的大儿吴士昌从大陆来到国看他。

二十年前他在苏北，三十年前他在浙江，更早呢？更早……五十年前，他在上海……上海……他就是在那里认识永泽的、还和永泽在一起住了两年……

吴善还在书房里神。其实，士昌来的时候，吴善本來不想見他的，可是转念又一想：這麼多年了，何必呢？

……

士昌苦笑着摇：“求您帮我照看着老爷，我是伺候不了他了，我不孝，不孝啊……”

秋看看他，不知该放哪一张，架上满满的都是清小的收藏。秋心里想，老爷怎么会喜呢？

他摇摇，张开了，看着窗外暗淡的黄昏，心里忽然一阵凄凉。还想他什么呢？善问自己，这么些年都过去了，他死了、如死了、死了、连占士也死了，活着的就只剩下自己了，还想什么呢？

秋怔怔地看着士昌苍老的背影，竟然找不什么词来安他。

他站了起来，窗外开着淡黄的迎，素素的朵一簇一簇地拥在一起，静静地吐着淡淡的香气。

士昌的双手在地面上，无力地支撑着发抖的，他羞愧地抬起了頭，淚滿面地说：“爸……求您原谅我……爸……”

她只知老爷一向好脾气，却没想到今天会发这么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