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阁的侍女们都避到了庑廊下，这些天，四娘哭了歇，歇了哭，日也哭夜也哭。众人也都习惯了，取的取，取冰银匙的取冰银匙，打的打。木樨院今年风不好，府里的人都知，这七月里，被禁足了三个，连家庙老供奉钱婆婆都被请到了木樨院，肯定是为了压邪的。

九娘脚下一滞，她前世的札记里，那位掖里的老人说起过，太后怒打郭贵妃时，就是因为有这位钱尚同在，福宁殿里竟然无人敢拦阻！

四娘捂住嘴，泪止也止不住。她不明白，事情怎么就一步步变成了这样。这些日，九娘的话像诅咒一样，时时现在她耳边。她只要一停下来，似乎就听见那刀剑一般的言辞，割得她生疼。她想到了千句万句反驳的话，可当时竟然一句也说不。她不是家之女，她不是存心使坏，可似乎连她自己都不敢想下去。

正巧宝相拎着篮了厨房：“九娘！姨娘等不及了，让自己来取呢。”

林姨娘吓了一：“不是说要求娶四娘吗？”

***

六娘看着一个大碗中泡着的红小果，往年没见到过，问九娘：“这是枸杞？”

九娘暗暗叹了气，恐怕又是一位和郭贵妃相关的旧人。婆婆将她请家庙，请到木樨院压阵，恐怕不只是为了教导四娘和七娘。

林姨娘从来没觉得自己受伤原来是件大好事，这十几天里，九娘变着法了许多好吃的，她一吃就忘记自己脸上有伤了。

九娘肯定四年前自己被罚跪的时候没见过这位老供奉，只是听说过她的大名。她刚要问，慈姑已推开东小院的门，轻声：“钱婆婆以前是曹太后殿内的尚娘，当年太后和老夫人都是由钱婆婆负责教导的。她是和老夫人一起的，后来老夫人请她来家庙供奉，如今该有七十岁了。”

厨房里的众人都大笑起来。六娘笑得倒在九娘上，见眉不见。厨房里的掌事娘赶忙安排把各房的篮都一一送了去。

林姨娘：“你刚族学的时候，就是他带着九郎十郎欺负你吧？你每天才带十文钱，他们也要抢！你九的书袋他们也要踩！都是坏东西！”

前几年的木樨院，她喜的，她其实真的喜，可是她再也回不去了。她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其实从来都没有能和她说话的人。

七娘一听说要去程家，就想上前抱着程氏闹腾，被钱婆婆眯着看了一看，吓得赶站好了。

门就传来十一郎的声音：“姨娘！我看你不像是九的姨娘，九倒像是你的娘！我的那碗你没动吧？！”

十一郎啊呜一吞下一个浮：“要我说啊，九你早就该动手收拾四和七了，你以前帮我

九娘正让玉簪帮她理一理襻膊，闻言笑：“是表叔母前几日送来的甘州枸杞。前两年她放在醪糟里着吃，大夫说枸杞能养肝滋肾肺，着活血祛瘀肤的醪糟，特别好。今年我也试试这么搭着吃。”

不过短短十来天，七娘尝够了钱婆婆的厉害。每日里要读的书要写的字要背的规矩，压得她不过气来。比起女学里的尚仪娘，钱婆婆是戒尺不离手，规矩不离。如今的木樨院，白日里总是静悄悄的。现在明知九娘六娘在后院园里打金桂，可是她也不敢去找她们。

外间圆桌边，林姨娘看着自己面前空空的小碗，地看着篮里另外两碗，还盖着碗盖。她咽了咽，看了看漏刻，问里间的宝相：“宝相，都快亥时了，十一郎不会过来了吧？”

六娘看着她往小碗里撒几粒朱红枸杞，再上金桂，笑：“这白的白，红的红，金的金，格外喜气好看。再咬一糯糯甜滋滋香的浮，呀，我都忍不住要了！先给你姨娘送吧？她肯定地等得芙蓉都要谢了吧？”

好，宗族的族长也赞好，就连苏昉兄妹、陈太初，里赵栩兄妹年年也都会得上几坛。人人都赞她们四妹心灵手巧。可这些，其实都是九娘带着她们的。往年，她一想到陈太初吃的桂也有她亲手的，就说不的甜在心。

九娘自己一碗吃了几，实在看不得林姨娘那小神，分了一些到她碗里：“就这些了！不能再多了。”

正在铺床的宝相了气，大声：“十一郎早间特地待了千万千万要留着他的那碗浮，说那是他的是他的是他的！说了三遍呢！”

十一郎摇摇大脑袋，满脸不屑：“程之才不是好东西，谁嫁谁倒霉。”不过无论四还是七，谁嫁谁活该。这话他没敢说，怕挨九拍脑袋。

慈姑轻声：“那是家庙的供奉钱婆婆。”

她想回到从前，回到她们边，一起打桂，桂。她们会挖以前的桂和醪糟，一起在木樨院的小厨房里醪糟桂浮送给各房。这也是九娘教她们的，说是从明州传来的法。七娘每次都把糯米粉得满脸满，九娘也会调地把那猪油和霜糖拌的黑芝麻糊抹在边充胡。以前她总是嫌弃地躲开，冷言冷语地嘲讽九娘。可她现在想回到以前了。她不会再那样了，她也愿意白娘，哪怕得一一脸的白糯米粉，也愿意抹黑胡了，每次婆婆见到都会笑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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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门笑：“姨娘你可不能再吃了，前夜的藕饼你多吃了三个，难受了一夜呢。这糯米浮看着小，可会胀开来的。”

九娘将六娘送木樨院，回转东小院时，看见四娘和七娘在东庑廊下垂首站着，前一个矮矮的老婆婆正在说些什么。

三人围着圆桌吃，十一郎就说起秋收要去程家的事：“九郎十郎都兴得很，他们已经去过了。说舅舅在报慈寺街买的大宅极好，还请了戏班。听说程家的表哥要求娶七呢。”

慈姑轻轻关上东小院的门，扶住九娘：“钱婆婆的父亲和祖父，以前都是司天监的监事，可惜到了她这一辈，只有她一个嫡女，不能司天监，才了的。”

夜里，九娘和六娘在木樨园小厨房里，带着玉簪几个，了近百个黑芝麻馅的浮。小厨房的烧火娘在大锅里煮熟了，用竹笊篱捞来，放一碗碗醪糟里。

慈姑和玉簪都笑了起来，如今的十一郎，说一句就能让人笑半天，听着还真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