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大长公主笑：“什么方？人那是从母胎里带来的，你便是寻尽天下所有的朱砂，都不来那样好看的钿。”

穆清依言向前行去，缓缓抬首，迎着裕大长公主的目光望了回去。

宋修远笑了：“昨夜夫人还瞧过的，已快好了，怎这么快便忘了？”

裕大长公主复又转动清明的眸，将两人面上各自的神尽收底，不咸不淡：“今儿没甚胃，正巧我有些乏了，便先去歇着了。你们俩不必顾忌我这个老太婆，自个儿玩去吧。”

闻言，裕大长公主恢复了神，因知晓沈梨的古怪病，便指着沈梨的鼻：“同你说过多少次，看人莫只看相，殊不见最毒在人心。”

裕大长公主言语中的态度，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默默不言。

从前穆清只觉得陆离的言行举止太过脱，这时两相比较，方觉在裕大长公主面前，陆离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若非边还杵着个宋修远声声地唤着祖母，她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这位神矍铄、不拘礼节的小老太便是昔日的辅国大长公主。

裕大长公主这时又将眸光放到宋修远脸上，问：“面上的疤何来的？”

只是笑着笑着，裕大长公主突然想到自己已近古稀的年纪，着实不便再笑得同朵儿一般，遂放下了手。

刚问，穆清又觉得这话说得好生奇怪，复又换了个问法：“阿远臂上的伤可好全了？”

将笑靥与儿作比的风雅事，还是留给年轻人好些，省得老见到了又她为老不尊。

只是这位祖婆婆段位太，纵然穆清期望能得宋修远祖母的喜，但她自知难以在裕大长公主面前耍小心机以骗得她对自己的信服。

话虽如此，但宋修远心底终究藏着一丢丢的自豪与喜，穆清人前人后显来的模样大相径，她私底下的，祖母定然也是喜的。

“此又非京畿，不必拘礼了。”裕大长公主看着守礼刻板的宋修远，又看看一时拘谨的穆清，忽而觉得无趣，对着穆清叹，“年纪大了，神便不如从前了。屋里暗，你走来些，让我瞧瞧你。”

这些年裕大长公主虽远离京中俗世，但边到底留了几个心腹。这几个暗卫谨遵其令，暗地里替她递了不少京城里的消息。她这般的原因无他，不过是为皇公主对母国的最后一责任与关切。若非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她绝不会再山。

若说她上唯一让穆清信服的，大抵只有那对澄澈的眸了，一望过来，仿若能直心底。

穆清恍然，对裕大长公主恭恭敬敬：“穆清谨遵祖母教诲。”

穆清闻言腆着脸笑了，一时竟有些语。

穆清受着大长公主的打量，心底不禁惊叹，究竟怎样的人才能生就这样的一双！

沈梨细细咀嚼着大

“去岁六月，忻州战事起，孙儿面上的伤那时留下的。现已好全，祖母不必担心。”

她知晓裕大长公主与她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近五十年的岁月，更有宋修远这个宝贝大孙。裕大长公主方才对她说的所有话，实则皆是在替宋修远绸缪，男儿志在家国，裕大长公主应是警醒她这位着艳名嫁镇威侯府的邻国公主莫要扰了宋修远的公事。

这天下，终究是要付于年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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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而来的沈梨见裕大长公主面上的细纹里都氤氲着慈笑意，也跟着笑：“老夫人见过郎君了？郎君带了小夫人回来。那小夫人天姿国，眉心的钿真真好看。亦好。老夫人得此孙妇，郎君有妇如此，当真好福气。”

可她仍控制不了往上翘的嘴角。

罢，顺其自然吧。

宋修远像是悉数知晓她心中所想，开：“祖母适才的提之意我亦听来了。只是祖母，向来不喜阿谀谄媚之人。夫人不必忧心，从前如何，在此亦如何便好。”

沈梨缩缩脖应了，侧扶着老人回屋，还是禁不住心底对漂亮事的好奇，问：“夫人您亦是外来的，可知晓小夫人的钿是个什么方？”

裕大长公主看着穆清若有所思的神情，知晓自己的敲打生了作用，笑：“丫被我的话吓到了？但为宋氏媳妇，你要明白，这些皆是避无可避之事，日日在府中惊心于边境战事毫无用。与其如此，不若些旁的实事。”

穆清抬首嗔了宋修远一，不再言语。

结庐隐世的生活很好，天下的荣华富贵她尽消受过，朝堂的翻云覆雨她皆味过，夏蜀的灵山秀她亦赏玩过，可那些都是年轻时的旧事了。而今她只愿久居于归云山间，安心当一个乡间小老太。

经裕大长公主方才的敲打，她的确觉得自己对宋修远的箭伤过于张了些。可她又觉得，裕大长公主真正想警醒她的，并不在此。

“难为你这丫还能替我这个老婆着想，比阿远这呆小有心。”裕大长公主收回目光，徐徐。

但是裕大长公主眸中的平和太像青徽，让她真真正正相信她已脱于俗世烦扰。既如此，撇开朝廷政治的波谲云诡，她与裕大长公主亦不过是寻常的祖婆婆与孙媳妇。

裕大长公主走厢房没几步，想起房里的二人，尤其是宋修远时时提防她为难穆清时的拘谨模样，竟捂嘴笑了。真是像极了他祖父。

但细细咀嚼，似又从这短短一句话中品了些味。

站在一侧的穆清听着大长公主中蹦来的话，初时有些惊诧：若战场上那刀再歪一寸，此时宋修远面上的便不仅仅只是一疤了，恐怕连右都要被生生剜去。彼时她与宋修远虽仅有成亲日的一面之缘，她却还是不仅为他面上的疤心惊。裕大长公主可是宋修远的嫡亲祖母呐...

穆清抬首，不期然撞上大长公主又向她投来的眸光。

☆、结庐

裕大长公主的目光清亮而平和，那里盛着数十年岁月积淀而得的气韵，却毫无寻常老者的混沌忧郁，反而饱幼童般的澄明清澈。

语罢，裕大长公主抬眸又扫过穆清，这才转去了。

穆清怔怔回，看向宋修远的右臂，想起他对伤毫不在意的模样，问：“阿远是否嫌弃我太过关注你的箭伤了？”

话音方落，却觉得更不对劲。

宋修远摸了摸鼻梁骨，似觉得这个话有些莫名，看了穆清，见穆清神复杂，开：“时辰不早了，孙儿送祖母去膳房。”

“唔，你哪只瞧见我担心了？”大长公主轻声戏谑，“若连这一小伤都需挂心，我恐怕早被你祖父父亲折腾心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