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

诏狱是个什么地方，为锦衣卫指挥使，他比谁都清楚，但凡此地者，即使能活着去，定也叫生生褪去一层。他曾见过那数十年的沙场铁骨，于狱中待了不过七日便失了心智，更何况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孩童。

言母垂眸瞧了瞧，又看了二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被盈盈笑意遮挡过去：“前些日，我看望太皇太后，赶巧遇上皇上下朝，就同他说了会话。”朝侧使了个，刘嬷嬷便捧过盒笑着送到林鸾跟前。“皇上听闻你为了案忧思成疾，便特赏了些药膳于你补。”

林鸾木讷地接过盒，心中半是狐疑半是惊讶，怔怔看着这方红木神，脑海里渐渐勾勒那白净君王的模样。旁突然响起一声清咳，携着些许不虞。

忽而忆起五年前诏狱里那个小女孩，言怀安心颤抖。

说是来扫墓，却又不得不仔细小心着些，毕竟这墓主人是前朝逆犯，无权立墓修碑，哪怕是衣冠冢也不行。若是叫那有心人寻了踪迹，只怕墓没扫成，反而又会平白多添几坟包。

秋香绸帘掀起，来个面生福相的婆，原是中送来随公主嫁的刘嬷嬷。

“给夫人，澈哥儿，鸾姑娘请安了。”

简单寒暄后，女孩又托他寻来羊纸，狠心咬破葱般的指

每年清明，他都会来这悼念他的故友至，风雨无阻，从不间断。且每每都要独自于这亭中喝酒，叫旁人先行回去。

言澈无奈耸耸肩，好不委屈：“我的好母亲，我哪里敢欺负她呀。”小神一转，落到林鸾上，又添了几分怜惜：“只望着她能好好照顾自己，莫再摆这苦大仇的模样，不然父亲又该以为是我招惹的，惩罚了我去，那我岂不真应了场无妄桃劫？”

“他们毕竟还年轻，活泛闹腾才是，别到了我这岁数，徒惹了一病，想闹腾都闹腾不起来。说到底，还是我们言家对不起她鸾丫。”

“还有这个，”言母取过几上的字画缓缓展开，上下细细端详起来，“昨儿老爷同程候下棋时从他那得来的，听闻是程家五姑娘临摹的，澈儿可喜？”

隔间冷昏暗，偶尔还会窜那么一两只灰老鼠，吱吱喳喳招摇而过。小女孩却不甚在意，抱膝席地而坐，对着墙上唯一的轩窗发呆，见他来了，还礼貌地行礼问安，礼数妥帖，挑不一丝病，着实叫这位见多识广的指挥使吃了一惊。

三人又打趣寒暄了几句，待到老爷旁的小厮来报，说是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发，这才散了。

“也罢，送你这俗，就当真是暴殄天了。”言母笑嗔了他一嘴，将画收好递给刘嬷嬷，“我替你收了，就挂在老爷书房里，也算不负这作画人的心意。”

言怀安因是平日里端惯了威仪，即使下了衙也依旧气场十足，叫人不好亲近。言澈自小被他敲打多了，即使私下再懒散，于他面前还是不敢轻易懈怠，端十二分的正经模样，乖觉凝神端坐在左侧。林鸾见他浑绷的模样，活脱一只惊弓之鸟，想笑却也不敢放肆。

八角亭中，言怀安饮尽最后一酒，因着雨意正，温酒已是冰凉。

车里气氛很是古怪。

言母有些乏了，刘嬷嬷便唤来丫鬟替她更衣。

“夫人得空就该多同澈哥儿他们说说话，大家喜喜的，多好。适才劝诫鸾姑娘的时候，说得有鼻有的，怎么落到自己上，就糊涂了呢？”

刘嬷嬷将换下来的衣衫仔细叠好，嘴上也不得闲。言母笑了笑，也不着恼，隔着纱窗望了外二人模糊的影，不禁怅然：

嬷嬷福过礼，笑着将手中什仔细放在案几上，一个蝙蝠纹红木盒，一幅裱装好的画卷。

言母也不好多说什么，斜瞧见言澈正盯着地上那堑福字的香炉发呆，便打趣：“倘若你旁这个混世王欺负了你，也可同我说，旁人虽不敢拿他怎样，我还是能主的。”

烟雨朦胧下，青石碑孑然立在杂草丛中，若是不仔细分辨，还真瞧不那里还有座微微隆起的小坟包。常年风雨打，石碑上镌刻的字迹已消磨大半，隐约只有那“林”字尚可辨认形状。

小苍山上空气甚是清冽，随便上一，便叫五内舒。适逢清明，老天也很识相地落下了几滴杏雨来烘托气氛。

“母亲知的，我素来不懂这笔墨上的事，问我岂不是白费？”言澈朗声回。

哦，那昨夜同温绍铭一饮酒赏月作诗的人，是谁？林鸾腹诽，心中却暗暗松了气。

皇上？

这回到林鸾动嘴角，哼，姜太公钓鱼，竟钓到了别人家的鱼塘里？她怎就不想着绘一幅欧公饮酒赏游图呢？

“阿鸾？”

蹬蹬蹬，林鸾冒三团火把，神带刀，直要将某人生剜下一块来。言澈只装没看见，冲她挑了下眉。言母嗔了他一嘴，瞧见林鸾似放开了心绪，自己也略略松下气。

汽笼在前，将那端正“林”字扭曲歪斜，逐渐放大。连林鸾只觉涩，动咙，抬手胡抹了把脸，直腰板冲着墓碑恭敬磕了三个响。再抬眸，眉宇间已不复哀伤，她还是那个倔不服输的林家丫。

雾重笼在山间，压得人沉闷不过气。细雨依旧由着自己的小，奔跑跃在人们旁，黏在他们旁不依不饶，好似那不谙世事的顽童，需得承尽兴了才肯罢休。

“嗯。”

程合馨？

刘嬷嬷也知她心中顾虑，便不再多言，伺候她了榻。

低低嗤笑声回在里间，气氛也洽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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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林鸾他们一前一后消失在山路尽，言怀安指尖隐隐发力，将玉瓷酒杯个粉碎：“德正兄，阿鸾长大了。她同你很像，也是个宁折不弯的直脾气。”

但那日自己去狱中探望她时，里的情景却委实让他震惊。

玉指颤巍，刚及碑上斑驳字迹，又立缩了回去。五年了，那个会对她笑，替她忧，为她奔波劳累的父亲已经离开自己五年了。

言澈声音略带沙哑，迟疑地唤了她一句。

就这样，一路颠簸，舟车劳顿之后，三尊大佛终于被运到了目的地——林文直的衣冠冢。

林鸾心底泛酸，不知觉间，脸上已是冰凉一片，抬手摸去，手皆是意，却分不究竟是雨，还是泪。言怀安拍了拍她肩以示安，轻叹气，便兀自捧着温酒壶没旁的八角亭中，不让人打扰。言澈则起袖，同几个家丁一打扫墓碑旁的杂草。目光从亭转到碑前跪拜的纤瘦影上，却不敢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