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客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已经忘却议论，忘却疑惑，忘却了一切，只呆呆凝视着孤立大堂中央的莲生。容颜纯稚的小姑娘，双颊酡红，羞难掩，但仍然昂首，唱得脆明朗，一句句响彻客堂内外：

“苏合香。”

“我日日去香市学习，把所有店铺的所有香料都嗅遍了。”莲生莹白的小脸，已然涨成通红，语声依旧清朗定，却也不自禁地带着几分难为情：“……很多铺怪我添，不让我了，不然还能记住更多。”

“兜娄艾叶和荪草，

莲生不待她发令，已经利落地摸帕，蒙住自己双，在脑后扎起。

甘怀霜炯炯瞪视着她，似乎一时没有消化她的话中意，手中一直轻挥的团扇，也不自禁地停在膝。“你给我唱！唱不来，莫怪我不客气。”

苍术附与青蒿。

“大黄黄芩和黄柏，

茵犀石叶诃梨勒，

豆蔻蔻与草蔻，

店堂里的伙计们，全都忍不住笑了。望着莲生启步内，众人互相使着，连那胖掌柜十一娘在内，都不再打算忠于职守，纷纷凑在后堂帘外，探探脑地窥探里面的情形。

紫述都夷和荼芜，

真啊。

“有这本事？就只这数百个名字，也够你记些时日呀。”

甘松三柰曼陀罗。

未待甘怀霜答话，莲生已经朗声唱起来：

“二十天之内你背下来？”

“这个是……”

莲生翘着嘴想了想。“我自己瞎编的，七八糟，姊姊不要笑话。”

“说谎。”甘怀霜锐利的目光，不离莲生双：“若非世家，怎能一下记住这么多香料，你到底是从哪家香铺来，揣的什么心思，为了混我甘家香堂，真是不择手段！”

薄荷萱草与秦椒。

冰片椒与独活。

一盒考较下来，百余香料，只错了三个。

申辛夷与苏合。

“这个……”

佩兰泽兰与芝兰。

紫檀黄檀与白檀。

留夷菖蒲与百濯……”

“其实……只是最近八天。”

“真是奇了。”一向喜怒不形于颜的甘怀霜，今日一反常态，前倾，锲而不舍地追问起来：“当真是从未接过香料么？”

那里面隔着一走廊，便是店东甘怀霜见客的客堂。此时正是甘怀霜一旬一度、巡视店堂的时分，盛装驾临的甘怀霜，却顾不上置店中事务，只端坐在客堂主案后的锦褥上，凝神打量肃立客堂中央的莲生。

桂枝荆芥婆浸膏。

“一千七百八十五香料，你全都会辨识了？”甘怀霜双微眯，仔细地打量着莲生的面容，神情中是一千七百八十五个不置信：“才过去二十天？小妹妹，不要这样扯谎唬人。”

苍术白术和杜若，

须曼那华陀罗树，

“只碰过野野草。”

“来吧。”胖掌柜自后堂蹓跶来，冲着莲生摆了摆手，脸上仍是掩饰不住的讥诮之意：“愿你心想事成。”

莲生急得轻轻跺了跺脚，满脸委屈毕：“我没说谎！全是背下来的，了好大心血呢。”

甘怀霜已经难以掩饰面上的震动神情，眸中光闪闪，只在莲生上上下扫视。

“八天？”甘怀霜角斜扬，绽一个无比轻蔑的笑：“可真是天纵奇才。”

“冰片。”

耸，璎珞绕，天-衣与披帛随飞升之势漫卷周。丰的面容，柔婉的眉，满怀慈悲的淡淡微笑，都工细刻，栩栩如生。-的手臂举，有一层层的七宝臂钏，双手十指如般轻绽，托举着浑圆的炉。

杜衡和兜末，

“我没说全都会辨识。”莲生满脸红涨，张得双拳握，柔的樱都有些微微颤抖，努力地咬，昂：“不过已经能辨识五百余，假以时日，一千七百八十五必定可以到。不想再耽搁下去，所以今天就来请东家考验。期求东家相信，我真的是有禀赋，有资质，也有这份志气，能跨过甘家香堂的门槛。”

“青青木与青兰，

“青香。……盘香。……薜荔。……大象藏香。……鲫鱼片。……这个不知名字，是麝香、排草须与郎台的合香！……”

“这一个？”

混杂一，单香与合香成一团，整首歌谣纯是为了压韵，没一个上下句有什么关联。

“那么这五百余香料，二十天前你还一无所知？”

“我自幼对香气，嗅过一次，终不忘。”

“单个名字是不好记，但是，编成歌来唱，容易得很！”莲生昂起，毫不退缩地着膛：“敦煌那些变文个个都很长，难认的字也甚多，但敦煌百姓无论男女老少，识不识字，大多都能跟着唱，无非就是因为朗朗上。五百香料编下来也不过百来句，比短得多了，有什么难背？再多给我几天，一千七百八十五个我都要唱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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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息乌沉与熏陆，

瞧那甘怀霜的神，显然是没把这番话当真。角向一边斜翘，轻哼一声，手中团扇挥动，侍立边的侍女苏合立即取了漆盒过来。

“小妹妹，二十天工夫，你是如何到的？”

“是不容易，比记味辛苦得多。不然十天前我就来啦。”

敦煌，佛光之城，佛门典故无不在。飞天下凡，更是民间第一传奇，纵是在这普通的一家店铺里，日常一件陈设上，都饱着百姓对这位天神的景仰与怀念……

芙蓉揭车青赤莲。

她毕生浸香，当然一听就知，这真是小姑娘瞎编的歌谣。各香、草香、木香、兽香，

甘怀霜早已呆住了。手中团扇，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落于褥边。

广藿阿末与龙涎……”

“是。”

然而，又真是下了功夫，编得音节脆，朗朗上，用的又是敦煌人熟悉的变文旋律，几乎听这一遍，连她都已经能跟着哼下来。

榄香山药和毕钵，

看着苏合先后掂取数十香料，这女孩信答来，一一中的，到后来已经不用苏合发问，香刚一盒，莲生已经答名字，态度决，斩钉截铁，就算双没有被蒙上，直盯盯看着盒里，也难有这样准确的分辨。

甘怀霜双微眯，长睫半覆，但仍然挡不住眸中烁烁光。“这么多香料，不少都是同同源，内中细微差别，你如何分辨？”

静寂的客堂中，逐渐泛起窃窃私语，众多伙计们压抑不住心中惊诧，顾不得店东就在上座，一个个纷纷接耳，无数内涵各异的目光，盯在这容光绝丽而衣衫褴褛的奇怪女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