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得他？”

“我怕的。”沈英嗓难受，忍不住一阵咳嗽，“我并非无牵无挂。”

那人一顿，只见一人匆匆忙忙跑了来，行了个礼：“方才我已探过其鼻息了，还未死，只是倒了。”

沈英几番累得趴下，他现下连基本的面也已顾不上，不知多少日没有沾洗漱过，也没有一日好好睡过，这夜在巷中独自巡查时，因实在太倦太饿，一时未能支撑，便直直了过去。

沈英吃得极慢，半晌才：“你来这里，不怕染病么？”

沈英静静看着，嗓容不得他多言，也没有多大力。此时的陈方与他认识的那个陈方似不是同一个人，他已不再是十几岁得筹、意气风发的状元郎，而已是将近二十岁的青年人了，心渐广，行走天下，为人也更从容淡然，即便上的海青袍已是打了好些补丁，却也不减半分清贵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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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方依旧是不急不忙的，喂他喝完后，这才起了，找一块饼，掰开一块递给他，语声淡淡：“实在没什么吃的了，沈大人将就罢。”

“沈大人喝些罢。”他说着探过扶沈英坐起来，将袋递到了他边。即便如此，沈英也只是喝了一。他已是看清楚了前人的模样，实在是觉得意外。

陈方微微偏过去看他，不确认但也不否认，只稍稍仰看了一房梁。

沈英努力睁开想要辨清前人影，却只依稀辨得一褐海青袍，看不明了对方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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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英见他这般反应，又是过了许久，才终是开说：“若那个人——还活在这人世呢？”

陈方烤好白薯，拿来凉了凉，分了一大半给沈英，似是自言自语：“我吃不了太多。”

天下这般大，他偏偏一路走到了这里。

他还是僧人的打扮，看起来略有风霜气息，应是在外行走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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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英醒来时痛裂，睛似是要炸掉一样，只能瞧见模模糊糊一片。周遭光线晦暗，他几番睁几番又闭上，难受非常。

“沈大人心意我领了，但我还要上路，便不去叨扰了。”

陈方坐在角落里靠墙浅眠，闻得动静亦是起了。

沈英开，声音却是哑的：“你如何会到这里来？”

“那你都见他倒了，还跑开作甚！”

☆、【九二】急勇退

没料到陈方却已觉心灰意冷，始觉诸事均是讽刺。自诩聪明地活了十几年，到来其实过得真混沌。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何况他素来未能直面自己的，也从无人应承他的。

那时陈相见儿消沉，一时间便同他说了实话。二殿下并非真死，而是先帝不希望他再卷这倦人纷争当中，索用了金蝉脱壳一计。召襄王京后那阵，朝中忙成那样，沈英却在百忙之中了一趟城，办妥的也正是这事。

陈方淡淡笑，只说：“走着走着便到了这里，听闻有灾情亟需人手，鬼使神差地便来了。或许都是命定，也说不定。”

他决心遁空门，开始是有避世心的。但这路行得越远，在佛家清净庄严的修行场中，才慢慢悟到自己本心。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又过什么样的事，抱有怎样的真心，亦怀有怎样的抱负，心渐广而更从容。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诸事不过在回场中沉浮。

“认得。”

又是过了许久，陈方才轻声叹：“落发受戒前，师傅曾问过我一样的问题。我说我知，但之前那十几年，我过得太狭隘,为此利用过旁人，亦辜负过真心,想放一放。但师傅说家并非避世，远绍如来,近光遗法，要有离心，亦需菩提心。万法唯心造,诸人的世界都不同，不过取决于自己的心如何去看待。”

那人着厚厚手，过去才将沈英的脚抬起来，便听到不远传来一声：“且慢且慢！”

外面天渐渐暗了，沈英没什么力气，开：“我睡了多久？”

他衣着已是不洁，躺在街边被早上前来巡查理尸的百姓瞧见，那几人推着车，掩着鼻，撒完石灰后，便要将沈英往尸车上抬。

陈方却侧过脸，极淡地笑了笑：“以前我觉着家与死是相等的事，或想不开，或走投无路，或对诸事皆心灰意冷……现下方悟其中造次与浅薄。”

沉默了半晌，沈英方开问：“是因为代悦么？”

埋在土坯中这近百个白薯，他零零散散都分给了旁人，如今其实也就只剩这一个了。

这般传闻来，城中再次陷了慌中。不得已之下又只好张榜告知百姓不必慌，医官每日巡诊病棚，驻军则定时向城中百姓无偿分发药。疫情得控，城中死去的人每日都有记录，尸均已及时理。

竟是陈方。

陈方神情淡淡：“师傅让我门游历，便一路走到了这里。”他略低，声音清雅：“见过人间炼狱，方知以前的自己多么浅薄。”

“我去取些净的……”

沈英走到门，又回过来：“下灾情已控制住，等来了新的父母官，想来这边的事也该告一段落。救命之恩难以言谢，不若等事情都了却后，到我家去坐坐罢。华是个好地方。”

沈英见状便未再提沈代悦的事。

他不知从哪里翻来一只白薯，又在灶膛里生了火，将白薯投去烘烤：“这人家冬日里埋了许多白薯在土坯里，所幸没有坏透，还能吃。”

沈英听他这一番说辞，微微愣神。

“沈大人不也不怕么？”

“赶拖走罢，不然过会儿旁人来了也会当死人给丢车里的。”那人一阵嘀咕，觉着有些晦气地松了手，同旁边的人推着尸车走了。

“快一整日了。”陈方又将袋递过去。

沈英了声谢，打算支起，却一昏，一丝力气也无。陈方起了，稍稍环视四周，淡淡：“这似乎许久之前便都患病去世了，我自来到这里，便一直住这屋。虽然简陋却也好过在街过夜，沈大人现□虚得很，外面又将宵禁，不妨在这里歇上一晚。”

沈英这话说来,陈方脸上神却仍旧淡淡，似是本没有听到一般。

话已至此，沈英也没有更多话可劝说，低与他行了合十礼，这才孑然一了门。

这夜好不容易熬过去，外面天才微亮，宵禁解除的钟声响起来，沈英便起了门。虽然依然虚弱，但还有要事，不能多耽搁。

“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