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她又开始怀疑，也许唐竞已经不在了，留下来照顾她的，只是他离开之前的安排。

这其中的渊源，全是朱斯年来探病的时候告诉唐竞的。

“他们帮派里的人，就是这样的。”吴予培只是这么淡淡说了一句，便转过去看着车窗外面。

“先上车吧，司机在外面等。”吴予培俯从地上拾起箱，避开她的目光。

周兮却本不信：“吴先生，您说话事一向有有据，但是今天这句话……怎么可能？他拿什么去换？”

周兮语，她并不觉得事情会这样简单，却也知从吴予培这里问不什么来，只得说：“那他现在住在哪里？我给他写信。”

手术之后，他在公济医院住了两个月，等到院时，外面已经是穆先生的天下了。

周兮不确定这只是误会，还是吴予培存心顾左右而言他，只能迫着自己再问一次：“他现在怎么样？”

“唐竞现在怎么样？”她只是问。

唐竞看着这位师兄，似有许多话要讲，但到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来。

只是没有信，就连电报上的只言片语，她都没看见过。

吴予培却是答非所问，摘下镜，在手中慢慢拭，一边一边：“上海那边的事情都已经解决，周家的厂和房也都留下了，一切你都不用挂心。”

吴先生看了看她，只说了三个字：“他……好。”

周兮在中学里学过法语，结果现在下了船一听，完全不懂。此地本不像她想象之中的法国，倒好似是北非的某个地方。

脚下的机发最后一声叹息，隆隆声终于停止。整个航程，她都听着这声音，听着它睡，又听着它醒来。此时静下去，反倒有些奇怪。就好像下了船，脚踩上陆地，不再有漂摇涌动的觉，也是有些奇怪。

吴予培看着她，似是要说什么，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吴予培看她神不定，笑着安一句：“你不要担心，此地许多洛哥人与阿尔及利亚人，就算是赛本地人，音也很重，好比广东话，就算是我也不能说每一句都听得懂。”

吴予培知避无可避，只得解释：“他跟了青帮另一派的目，两下里制衡，也就没事了。”

“那军法官是广东人，”朱斯年笑着讲故事，“第一堂问的是容老板和聂老板，容老板一地无锡话，聂老板是宁波土

近尽是船坞与堆货栈，挂着各船公司与转运公司的招牌。再远一些，房依山而建，红砖，工厂的烟囱一冒来，吐黑灰的煤烟。

“你的学费与生活费已经汇到，房我替你在里昂留意了一，是与几个中国女学生同住。那里的大学很好，而且距离日内瓦不远，几个小时火车就能到，我有空就可以过去看你。还有，法语学校也已经报了名，要是这半年里你能考试通过，明年五月份就可以申请大学……”

??唐竞不知这究竟算是巧合，还是命定，他中枪这件事竟然成为帮派中权力接的转折。又或者说，一切其实早已成了定局，只是因为他这件事，让两方面公开翻了脸。

吴予培跑过去，嘴里说的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见。

“我知了……”周兮回答，将那张电报纸折起来，又递了回去。

甲板上冷，她裹了上的外，却忽然想起某个艳照的夏日，自己也是这样坐着一艘，靠近海角上的一座城。而在那时，码上已有一个人在等待。如今再回想，简直不敢相信时间仅仅过去了一年多一，但认真算起来，当真就是这么短暂。

两人上了路边一辆黑轿车，吴先生跟司机讲的还是法语。车动起来，路颠簸。

那一日，接到乔秘书的电话，再赶到淳园解围，朱律师长远没过这么惊险的事情，起初惊魂甫定，后来却津津乐，自我觉临危不，镇定机智，把手能找到的救兵都搬了来。等到唐竞醒来，他早又回到从前的老样，西装鞋，挂着金表链，坐在病床边一把扶手椅上，脸上带着三分笑意，从这里说到那里，不不慢，十分闲适。

隔着穿梭的人，周兮远远看见他，心便快起来。她不知自己会听到什么样的消息。在船上，一切都是隔绝的，但至少还能觉到唐竞的存在。途中船几次靠港，都有给她的东西送上来，几本书，几衣服，以及一些女孩的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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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一阵再来，朱律师提起纱厂同业会被诉的案。此案已经在军法开，只是因为张林海失势，突然没了幕后推手，审放任自，变得十分稽。

周兮伸手接了一看，原来是一张电报单，上面打着的发报日期就是两天前，内容只是告知钱已汇敬请查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底下发报人留的是唐竞的名字，以及福开森路公寓的地址。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忽然就不敢再问了，只是一路跟着他走去。

虽说时间尚早，吴予培已在码候了多时。

“我是问他怎么样了？！”她莫名起了怒气。

孤岛余生16.2

更叫唐竞意外的是，这其中的因果竟又与那桩香艳官司有关——邢芳容与秦君的离婚案。认真回想起来，他早就察觉到里面有些不对，却没有想过，直到这个时候才知邢芳容其实早已经成了老的外室，而穆骁从一开始就只是替上面担了这个虚名罢了。原因倒是简单明了，只因为老家里有个厉害的大太太。

唐竞曾经觉得，利用自己的帮派份迫着秦君拿四万大洋，是这位穆先生过的最江湖气的一件事，可虽说江湖气，倒也显得这人真实。如今反过来再看，竟然也是思虑远，那四万元其实就是让邢芳容在外安家用的，连女人带外宅，穆先生都替老安排好了。

吴予培不语，拿过公文包，从里面找一张狭长的纸条递过来。

周兮低看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吴予培对她说话，她几乎一句都没听见。

“怎么个好法？”她追问。

穆骁信守承诺，老还是老，锦枫里还是张林海的锦枫里。但只要从那迷里走来，谁都知上海滩青帮的排位已经不一样。穆骁已然上位，而且是得了老的首肯，上得名正言顺，任何人都不会说这是篡。

脚下，手握着酒瓶踉跄经过，推三车的商贩正叫卖新收的橘，还有生意的女人忽然发一阵阵莫名的浪笑，周围各式各样的人，拥挤而闹。

吴予培睛近视，晚一看到她，朝她挥手，脸上带着笑。看到那个笑容，她浑几乎下来，手里的箱落到地上。他还活着，她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