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开始哆嗦，只能偶尔挪动一下的两只手臂竟慢慢抬起来，抓住了画幅的边缘，因为手抖得厉害，画幅也不断地抖索，发如被风过的扑簌声。

那之后，丧礼的忙碌真正开始，况同胜对丧礼这事看得很重，曾代过，哪怕最终是被烧成灰、存骨灰盒，一切仪式，仍要照他记忆中的来。

回到老宅时，况同胜刚刚睡下，心电监护仪上的那颤悬悬走线，让人看了发麻，再看得久一，连气都不上来。

时到达，原本是直奔医院的,中途接到护工电话，说况同胜执意要院。

末了，他抓住江炼的一只手腕，跟他说了句：“炼，你别学我，你见好就收，你……”

况同胜过，最先上场的是律师，况盈、江炼、韦彪，各自被带一个单独的房间。

还有，院里要给他竖幡、天灯，天灯的竹竿要带着青青竹叶，每晚都得悬，直到丧。

他想象中的场面是激烈的、动情的、老泪纵横的、如释重负的，但护工的回答，哪一项都不是。

江炼把护工叫到一旁，问起况同胜看到那张白褂裙女人抱着婴孩的图时，是什么反应。

再比如，棺材抬门的时候，要放鞭炮迎接，要把桐油和松香混在一起熬制成，把棺材里涂一遍。

那是早已不再盛行的、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湖湘一带的丧葬习俗。

江炼笑了笑，说，一个人这辈吃多少饭、端多大碗，老天早定好了，不可惜。

“我一早就看，你心里有想法，只是从来不说。爷不想让你委屈，帮我况同胜事的人，我不会亏待他——爷就是希望你尽心尽力，把盈的事搁在心上，她这辈能安稳，我在下，也就放心了。”

况同胜这样的老式人，对医院素无好，一心要死在自己家里、死在自家的床上。

……

江炼被告知，况同胜把资产分成了六份，照3:2:1的比，他得了2。

其实给不给他钱，他都会把盈的事一路查到底的，况同胜不需要在意他心里是不是有想法。

终于是走完了。

他一直盯着看，睛越睁越大，黯淡的眸里，聚起了生命中最后的一亮。

附近的乡民都知，这儿住了个有钱的归国华侨，给县里盖过商场、建过孤儿院，还凭着旧有的商业人脉拉来过海外投资，历任县领导都对这位老先生很尊敬。

这位爷，是位会事的人，给他一笔意外之财，希望他承他恩情、钱情，不要负了所托。

他把画在况同胜面前展开。

见他气息将偃、渐阖，江炼说了句：“爷，你看这个。”

况盈想伸手帮忙，江炼阻止了她。

这一刻，他里没了生死，没了往事，没了叩响他房门、虎帽的小云央，也没了穿玻璃丝袜、容颜姣好的白褂裙女人。

只江炼知，况同胜行将就木，忽然看开，也尽数放下：他这辈，为别人了太多事，奄奄一息时才想到，一直为别人而活，唯独亏待了自己。

只有自己。

这成了况盈的终生遗憾：她的太爷，死前没有看她一，也没有向她说一句话。

那是趴伏在草丛中的、年轻时的况同胜。

护工说，就盯着看了看，叹了气，然后阖上了睛，很疲惫的样，他怕老人家费神，就把画放在一边了。

送走律师，他播放视频。

况同胜泪了，睛浑浊，泪也浑浊。

老天说慷慨也慷慨，给了他106年，说吝啬也吝啬，多几秒也不肯延。

声音越说越小，气息越来越弱，说到最后一个“你”字时，咽了气。

后来，况同胜还醒过一二次，情形一次比一次糟糕，也再没提过要看画。

怎么会呢，念叨了一辈，居然如此平静？

他也拿到了遗嘱，一个带视频的u盘，那视频是单录给他看的，律师不便在场，就此告辞，临走的时候开玩笑说：真可惜，老爷是当年南洋有名的零售大王，九十年代时，就有数亿家了，那时候，上海一房，也才几万块，若是投资房地产，何愁而今没有上千亿的资财啊，那到手可就多了。

是不想他蹈自己的老路，也赔上一生吧。

……

他嘶声说了句：“这辈，我这一辈啊……”

况盈不来这些事，韦彪倒是力气的好手，但事一多，他脑就，所以一切都是江炼来，一样样吩咐、一件件安排，其实也请了专门的丧葬公司，但他们对旧社会的习俗也不熟，大事小事都找他，连桃木，都得是他看中的款式才能订，从早起到睡下，一天要听到无数遍的炼小爷。

江炼关掉视频，轻声说了句：“放心吧。”

没有的时候，他会笑笑，把手机重新揣兜里，抬看云冉冉、凉叶辞风，想着：时间过得真快啊

江炼说：“这一次，不为你、不为箱，不为那些陈年旧事，单为爷画。”

但其实，真正让江炼为之所动的，是况同胜临死前握着他的手、传递给他的一丝温情。

——这辈，我这一辈啊……

况盈红着圈说他：“都到这份上了，还折腾什么啊？”

视频是况同胜几年前录好的，那时候的他还没，神还好，说话也中气十足，开就问：“炼，你没想到我会留这么多钱给你吧？”

况同胜又一次醒来时，三个人都聚在了病床边，况同胜虚弱地抬，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挪到另一个，他并不想说话，他的话，几年前就录在遗嘱里了，等他彻底闭，律师会安排一切的。

比如，浴尸换衣之后，左手要握一桃木，右手要攥一块手帕——因为死后还要走很长的黄泉路，桃木是用来打路上遇到的野狗、手帕是走累了汗的。

——炼，你别学我，你见好就收。

老实说，那神态、语气，多少有让人不舒服，但江炼心里很平静，甚至呢喃着回答他：“是，没想到。”

说是忙到脚不沾地一都不夸张，只有在极偶尔的间隙、时间回归自己的刹那，他会想起一些人，一些事，会掏手机，不同的页面，看看有没人加他、有没有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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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炼沉了会，找到况盈，说是要再贴一次神。

于是他们调转车，又往老宅赶：老宅在乡下，近山、有，像个小型的度假村，只是从不对外营业而已，况同胜特意选的偏僻地儿，因为城市太吵、窥视的睛太多，秘密总会得太容易。

况同胜勉又把睁开了一条，先时没认来，看画上的人，竟觉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