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与其他士族不同，并无门第偏见，何以这般待我？”

他以为，这妇人前两日那般冷淡，不惜与他恶语相向，不过是为矜贵的世家女，不愿放下面罢了。

他浑僵，缓缓退开些，惊愕不已地望着她，目光一寸一寸自她眉间拂过，仿佛要窥探她心底去。

他嗓音压抑而绷，蕴着无限期待与张，仿佛只她一言，便可令他尝尽上天与地的差别滋味。

他只觉数日来心底的压抑一扫而空，接着，便涌无限的庆幸与柔情意，克制不住地俯，跪至她边榻上，一手抚上她面颊，半晌，将的贴上她额间光肌肤，嘶哑着嗓音，半是责备，半是心：“为何那日要欺骗于我？往后再不可如此任。”

待她双目一瞥见他腰侧长刀，无需鞘，便已吓得噤声，涨红着一张脸，好半晌，恨恨甩袖离去，踏屋前，仍不忘怒瞪一这夫妻二人。

阿绮面上笑意不减，的话却丝毫不退让：“事关阿秭终，恕阿绮不能如此。”

他在乡野军中惯了，周遭之人多直来直往，虽自渐居位后，也对朝中众臣们打时的虚实曲折拿得当，可到底从心底里鄙弃这般作风。

阿绮不为所动，定：“堂嫂，这世上，当再没有比孙参军待阿秭更好的人了，即便是您与堂兄。”

“我并非任，那日在菱洲岛之言，也并非全是欺骗。至少，我与郎君和离一事，并无虚假。”

门世家的女，若无父兄着意的关，大抵都只能稳固家族地位的一枚棋。

屋中仆从等皆面面相觑，想不到有一日，素来以世家门自诩的谢夫人，也会变得如市井妇人一般蛮不讲理。

“究竟是为何？”

谢夫人气急败坏，只觉不甘心，连素日维持的世家风度也抛去大半，咬牙切齿：“我瞧你，当真是了寒门，连敬重亲长也忘了，竟连我这嫂嫂，也敢这般驱赶！”

话音方落，郗翰之垂在侧的双手倏然握，沉沉黑眸间，似拨云见日一般，陡然迸奇异光彩。

然这一阵飘然熨帖的错觉，不过一瞬，便被她那张无情的檀中幽幽吐的话语击碎。

屋中一时寂静。

只是她忒倔了些，那日在菱洲岛，他那般好言相劝，仍不肯服。若非今日教他听见了这番真心话，只怕真要误会她目光短浅，以论人品。

如此直言不讳，已近乎直指崔淮昏聩，以亲妹妹的终换取前的利益。

观前情景，郗翰之显然已将她与堂嫂方才的话听耳中，此刻怕是不会轻易容她搪过去。

提起父亲，阿绮方才的笑容也陡然消失。

他面沉静，腰长刀，一双寒意迫人的眸，正不善地盯着谢夫人，一眨不眨。

谢夫人长居建康，素来与喜文厌武的士族妇人在一，哪里见识过郗翰之这般的气势？

她总是不信，难他真的会因她两年未有所，便那般狠心，连一句解释也不屑留下，便毫无征兆地果断将她

许久，阿绮轻叹一声，移开视线，重新举杯饮茶，示意翠微等退下。

“正是因我与阿秭情谊厚，才不愿看着她再嫁一个如王内史一般的郎君。”

到底是崔大司的独女，哪里会如旁人一般浅薄无知？

阿绮望着他痛苦而疑惑的模样，听着他脱而的疑问，容微微波动。

谢夫人面一僵，已隐隐有不悦，然念着此来的目的，仍忍着不满，：“阿绮，你堂兄可是阿萱亲生的兄长，如何会害她？你放心，这一回，嫂嫂定嘱咐他，要给阿萱在士族中寻个妥帖可靠的人家，不教她受半苦。”

这妇人若总这般，着实需改一改。

谢夫人已是气得目眦裂，伸手指着她好半晌，方着气：“你——你这不肖女，合该嫁给郗翰之那等腌臜之人！”

阿绮心中一阵厌烦与无力，正起再言，屋门却忽传来一森冷低沉的嗓音：“我郗家寒门，容不下夫人，若不想我亲自相送，夫人这便请回吧。”

谢夫人见她斩钉截铁的模样，心知再无回旋余地，一时气得失了分寸，霍然起，立在屋中，怒指她冷笑：“好啊，阿绮，你一人嫁了个寒门竖，侮辱了我崔家的门，如今要拖着阿萱也与你一吗？当年叔父于朝中沉浮十余载，方令我崔氏有如今之地位，你难要望着他一手创下的家业，毁于一旦吗？”

果然，郗翰之蹙眉凝视她许久，缓缓跨门中，立在榻前，挡住一束日光，在她上投下重影，：“你方才与你堂嫂所言，可是真话？”

屋中人皆循声望去，只见开的屋门，郗翰之逆光而立，已不知在外听了多久。

“阿绮啊。”

掌中这张白皙动人的面孔，渐与梦境中的生动柔顺重合在一，令他生几分梦成真的错觉，醺醺然间，心底既甜，又酸涩。

这一阵熟悉的痛意，与前两回一样，带着些许悔恨与不甘，令他既恼且疑。

阿绮望着谢夫人满是迫切的面容，缓缓回手，摇：“堂嫂，此事恕阿绮不能相帮。”

她也多想问一问当年那个在姑孰，前一夜还与她温存半晌，第二日便决意将表妹纳门，随后更将她独自抛下的薄情郎君，到底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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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绮已失了与之辩驳的质，只静静起，冲谢夫人微微躬：“阿绮此，大约已不上崔家的门第了，堂嫂请回吧。”

谢夫人见她如此，到底压抑不住怒火，气，起愤然：“阿绮，嫂嫂难得亲自来求你，你何至于如此不留情面？”

原以为自浮屠中一跃而下，便能了却尘事，却不想，一下回到一切还未发生之时。

不过下，他端详着前柔妩媚的女，正心神漾，无暇旁顾，更不忍多家责备，只伸双臂将她揽怀中，细细吻她额面，她衣衫。

“和离”二字，仿佛一利刃刺，教郗翰之心毫无由来的剧痛。

二人隔着数丈距离静静对视，仿佛正估测着对方的心思。

她搁下手中茶杯，敛袖冷：“堂嫂此言，似有不妥。崔氏之门，非朝夕之间，便能如今日一般，也非一日之间，便会毁于一旦。我父亲生前，最是不喜以门第论低者，他也曾说过，所谓名士风，无关，只在乎坦风度间。若我崔家弟皆能如父亲与伯父当年一般，则崔氏兴盛百年，绝非难事。反之，若目光短浅，只思以联姻巩固地位，则崔氏之衰，不远矣。”

☆、妄念

阿绮面无表情，沉默半晌，终是闭目，轻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