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歌歌词万余行，真要唱完得几天几夜，项目组录了第一分，录完大半天都过去了。好在过程顺利，一行人同村民一起踩堂，还饱餐了一顿才离开。

闪光灯一闪，尹桑忙遮了。

沈峯的电话号码，一年显示不了几次。

她蹲下去给尹桑绑带，再起时有些踉跄，尹桑扶她，她笑眯眯摆摆手，把绣工繁复的外裳披上，在腰间系带，再把耳环、项圈一个个给尹桑上，最后银冠，在发髻上上飞凤。

从外型上看，尹桑冷艳而时尚，从气质上看，时尚而冷艳。与她所研究的民俗学，反差烈。这门学科本就是边缘学科，国家重视不够，十分冷门。在外行人看来，研究这些的人，不是空虚至极，就是血至极。

尹桑说：“嗯？你问什么？”

清晨，林重，翠绿青山环抱着寨，一座座吊脚楼架在山腰，飞檐翘角在树竹间影影绰绰。芦笙乐声飞扬，亢辽远，惊了家禽遍地撒。

灶房门关上了，尹桑没应话，安静吃油茶，茶都给喝光了。了堂屋，阿嬷在整理呕欠嘎几希（苗族盛装），笑眯眯地招呼她过去。

盛岳原先以为，她是对他冷淡，之后发现，她待谁都一个样，即便对导师，也是敬重有余，情不足。许久不见，她也不会表一重逢的喜悦。这会儿导师刚检验完芦笙队的演奏成果，乐得作势要拥抱尹桑，被她躲开了，被嫌弃的导师一脸无辜。盛岳弯角，还是这副样啊……

尹桑拎起肚兜说：“咪洛，我都这么大了，自己穿。”

茶锅汩汩冒着气，开了，尹桑舀两勺浇在米上，米香混着茶气扑鼻而来，她捧着碗闻，笑眯了，“咪洛炒的油茶，最香了。”

尹桑被乐声唤醒了。这一个多月都是如此，伴着日日落，乐声起便醒，乐声落则息，生活健康而规律。

那却不说话，她耐心一般，开了免提撂桌上，走回浴室拿巾发，再来的时候听见沈峯的声音，“怎么不回答？”

起初导师要将苗族古歌立项的时候，尹桑是反对的。

苗家有风俗，姑娘嫁，家里老阿嬷得给姑娘梳妆打扮，一件件穿上呕欠。

尹桑：

盛岳看她的背影，腰百鸟裙衬得人姿婀娜，摇动间银铃轻快活泼。

尹桑反对的原因是，即便请来了师傅，音棚里也录不真正的古歌。现代乐仿的芦笙乐，机械而失真。

已经快到市里，灯火渐燥，空气闷。尹桑和司机并排站在路边烟，火光照她的脸，明明灭灭。她一，吐漂亮的烟卷。

尹桑要参与这一次的演唱，加年轻的声线，增添古歌对年轻群的引力。她本就会苗语，歌词掌握得准并不令人惊讶。令人讶异的是歌声，与她平日说话稍沉的音截然不同，清脆嘹亮，与古歌很。

芦笙坪很是闹，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芦笙，尹桑这行好看是好看，实打实的银沉甸甸的，她好不容易才穿过人群。

尹桑回：“嗯。”

阿嬷只是笑，往堂屋走：“你生活快活就好，结婚这么久了，什么时候带郎仔回来瞧瞧，我就满意咯。”

她是一个由内而外透着寒劲儿的女人。

变了味的继承，不如失传。

司机搭话：“看不啊尹小也烟。”

尹桑说：“嗯。”

她只了一，司机觉得有些奇怪，想找话聊会儿天，却对上她淡漠的神，只好作罢。

第1章已替换

作者：陆之南

演唱古歌有许多禁忌，在祭祖、聚会、节庆等重大场合才能唱，这一日恰逢隔村过来“打同年”串寨，古歌便安排在今天录制。

导师最后把这个次级项目全权给她。于是尹桑回寨召集师傅，学了大半个月，今天开始录。

导师今年的课题方向是“少数民族非质文化遗产的继承”，因着尹桑的关系，选了苗族。

尹桑不归前者，也不像后者。

说罢就往里走，裙摆拂过盛岳的脚，娉婷而去，带了一袖香气。

苗族非质文化遗产不少，苗年、坡会、吊脚楼技艺、苗绣，这些都算是传承得好的，而古歌，如今只有偏远苗寨里的老人、巫师能唱，可谓垂危迟暮。

这一瞧，尹桑挑眉。

“喂……”她接起。

但尹桑从来不是活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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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家人情，饭后村民都来送行，山歌酒相伴，米酒从饭桌上一路到村。尹桑回家同阿嬷告别躲过了。

沈峯顿了会儿，说：“你的位置。”

盛岳的脑袋从相机后探来，“师妹果真是苗妹啊。”

回来这些天，她常提，阿嬷的回答始终如一，“太远，走不动咯。”

到酒店尹桑才发现手机没电了。充上电她去冲澡。刚来就听到手机狂震。这会儿已经凌晨，她蹙眉，慢条斯理走过去拿手机。

那酒喝着甜，后劲儿却足，一行人乎乎地一路都在睡。尹桑要求停车烟都没有人醒。

今天要录歌，芦笙坪的笑闹声，尹桑在半山腰都听见了。

烟卷散了，她看一染上红的烟，扔了踩灭，转上车。

她满意地看着尹桑，“快去，踩堂闹开了，我家阿桑又是最漂亮的一个。”

灶堂边，阿嬷在炒油茶，米在锅里翻崩开，变金黄，捞来放凉，飘了一屋香。尹桑捧着碗蹲在边上，盛了半碗米，等着茶锅开。

她站在老人和巫师中间，边唱边随着节奏走踩堂步，裙摆开合，飞凤轻摇。银冠苏下笑靥浅淡，顾盼生姿，少见的温和柔顺。

“咪洛（苗语，），你跟我回北京吧，看看主.席。”

原来苗族姑娘天生能歌善舞，是真的。

阿嬷给她围上百褶裙，“你结婚在大城市，太远咯，咪洛没得去，今天算补上。”

他希望通过网络传播古歌，获取关注度，引起重视。这初衷很好。

尹桑：“不用走，坐飞机很快。”

盛岳相机里多了几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