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旌心里说不是何滋味。

但那个可关键证人的内官毕竟是他费心寻来，又跋涉千里给送了京，最终还因这内官而死。

任遥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睫宇微微垂下，缄默了许久，才：“这样……也好。”

大概越是这样，陈稷的自尊心才格外的。

任府的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国监门前。

江怜和扶风早就没看了，从文旌把任遥搂怀里时，两人就十分默契地退到廊前背过去，听着后面没了动静，两人才回来，扶风不由得嗟叹：“难怪人家都说红颜祸，原来不多不可一世的英雄，最后都避免不了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结局。”

任遥换了件素净的雪缎襟纱衣，只在裙裾绣了几支不甚惹的紫藤，她洗净了脂粉，素着一张脸，看上去神尚可，并不见憔悴，只疑：“江怜要去哪儿？”

文旌握剑的手一滞，随即温和笑开了：“现在跟在北疆的时候不一样了，我在自己的家里，边都是我的家人，我并不是时时刻刻离不开它了。”

任瑾扶着任广贤走在前，任遥估摸着他们大约听不到这边的动静了，凑到文旌跟前，仰冲他小声：“等我回来就告诉你为什么不想让你去……”

他们走到了廊庑下，雨顺着廊檐丝丝缕缕落下，伴着绵延不歇的落雨声，文旌朝江怜招了招手，：“你替我去一趟北疆殷家吧。殷老太爷这次来京边跟了个殷家的后辈少年，叫殷……殷渐离，听他生前的意思，想让殷渐离继任家主。殷家的情况我有所耳闻，那些不成的后辈倒是窝里横的好手，殷渐离的日怕是不好过。你跟在殷渐离边，就说是受了本相的指派，帮他服众立威，顺利继任家主。”

任瑾扶着任广贤从内院里来，两人同任遥差不多的打扮，素衫皂靴，卸去了丝绦佩饰，净净的一长衫到底。

文旌像是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果真几分疲，十分应景地打了个哈欠，：“好，兄长和父亲慢走。”

任遥掀开车幔下来，举着一把伞，手里还拿了一把折起来的伞，踩飞了一地，奔过来，“二哥，你哪来的伞？”她盯着那破旧灰败的伞面，突然注意到一旁的陈稷正很是局促地小心翼翼看向她，顺带把袖破碎的丝絮不着痕迹地捻回来。

文旌心里一咯噔，听曾曦继续说：“听说是知了他送京的内官被杀，一气没上来，等郎中赶到时已来不及了……”

那时陈稷是真心对他好，无半分私心图谋，可后来，为什么就会变成这个样了。

第56章

文旌并不喜欠别人的情，哪怕是死人的。

说罢，文旌将腰间的思寤解下递给江怜：“若实在不好料理，就杀几个冒尖的，杀一杀他们的锐气。”

文旌到了家门时，雨势已渐渐收住了，仍有细细凉凉的雨丝朦胧落下，他从江怜手里接过伞，见大门敞开，有穿着蓑衣的三五人匆匆从府里来，上了离去。

江怜踯躅片刻，上前去把思寤接了过来。

曾曦叹：“是殷家的人，殷家老太爷今早走了。”

不殷天枢本着多少算计私心，可终归他是为延龄和父汗了力，还折了一条命在这上面……

文旌有时会想，那时他还不是丞相，仅仅一介白衣，纵然家境殷实，可陈稷从来没有想着在钱财上占他半分便宜。

她不由分说地把文旌推上了车，也不回地跟着上去。

那些人在经过文旌边时被风起了蓑衣一角，里面煞白的缟素麻襟，文旌回凝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曾曦迎来了。

他的笑容便如这檐瓦之外的和风细雨，清淡澹静，却好似能将人的心化开。

任遥当即明白了，珠转了转，脸上陡然升起一抹焦，促文旌：“你还不快跟我回家，父亲要等急了！”边说着，边促文旌把伞还给人家，瞧着文旌斯斯文文地要把伞递去，又仿佛当真不耐烦了，随手把自己手里那把折起来的、簇新的油纸伞给陈稷。

江怜一一应下，倏然偏看向文旌后，微微躬喊了声“夫人”。

这本是一句调侃，文旌却一横：“说谁是祸？”

文旌随问：“父亲和兄长要去？”

文旌握住任遥的手，温声：“我让他跟着殷渐离去一趟北疆。”

扶风闪

任瑾立刻向父亲投去质疑的神，但被对方风一扫，像是立刻想到了什么，讪讪地将视线收回来，轻咳了几声，附和：“是是，南弦你在家歇着吧。”

文旌当即扬起胳膊要他，被扶风灵一闪落了空，文旌从牙里挤几个字：“以后本相跟夫人说话的时候你们两个回避。”

任瑾：“我们打算去一趟殷家在长安的宅，大概过几天殷老太爷的遗就要被送去北疆了，临行前再见最后一面。”

文旌不置可否，飞快地勾了任遥的腰把她拉自己怀里，轻啄了一下她的，又觉不够，忙又捞回来吻下去，这一纠缠亲便觉又生许多黏黏腻腻的心思，愈加舍不得放手，俯了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任遥登时脸颊红透，羞赧嗔怪地将他推开，也不回地追父亲兄长去了。

“什么事了？那些人是谁？”

江怜迟疑着未接，：“这剑……大人从来不离的。”

他说得朗脆，但任广贤却是底闪过一片晦，不太自然地看向文旌，：“南弦，我带着阿遥和阿瑾去便可，你在外忙了半天，在家里好好歇息吧。”

这一场雨下得酣畅淋漓，乍还寒的天里伴着淅沥雨声，勾起人许多追忆惘思。

车伴着铜铃声渐渐行远，而陈稷站在雨中，许久未动。他掐着那蓬松的油纸伞面，将伞攥扣在掌心，那厚实且质地良的油纸上绘着嫣红的折枝桃，灿灿盛开，将他那一泛着灰的青衫也映得鲜亮起来。

理说，他是阿遥嫡亲的外公，是正儿八经的长辈，但十几年来关系疏离，彼此之间也不见得有多少情，到了他这儿更是跟路人无异。

文旌知他的脾气，自然不能再推辞，将伞接过来，了谢，正想走，家中来人寻他了。

扶风向来齿伶俐，立刻：“您呀，人家任小原本好好的一个净净的小姑娘，落到了您的爪里，整天下来下去，脸都不知一天要红多少回。我都有想念您从前那冷寡言的模样了，这一变怎么就变得这么彻底！”

“去了殷家之后，帮殷渐离顺利继任家主你就回来，至于以后能不能坐稳，那就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跟咱们再无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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