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定力极好，随即又转了回来，心中虽如虫蚁咬噬一般，但却仍垂首立在轿旁纹丝不动，面上也是风轻云淡，不见分毫变。

徐少卿曳撒攒动，大步星，疾风似的穿过武英门，直正殿。

皇城西南。

徐少卿翻瞧了瞧，暗自屏着气，平缓地应：“爹说，西城剪坊有淮扬盐商在京的别院，甚是壮阔……”

“……所以么，哎，这个……卿儿，方才我说到何了？”

轿中的司礼监掌印焦芳屈着枯槁的手指，轻敲着额角，脸上那“千沟万壑”纠蹙着，透几分诡异狰狞的味。

旭听完，垂首愣了半晌，似在沉思，又似在踌躇，最后叹声：“徐卿，这事便放在一边，先不必追究了。朕方才已命人传了太医前往北五所，索你也过去，替朕瞧瞧皇妹。”

徐少卿微微躬，面上带着些迟疑：“这……臣不敢说。”

“陛下，臣以为这其中另有因由。”

两旁的内侍见他面如凝霜，眉间锁，纷纷垂首而立，只叫了声“督主”，便噤若寒蝉，大气不敢了。

徐少卿立在轿窗旁，颀长的半躬着，神恭敬，但低垂的眸中却掩不住那一丝焦虑。

言罢，随手将那支关东辽毫丢在青玉笔架上，似是已对作画意兴索然。

……

旭闻言惊：“不会的吧，她回也才数月，各怕连见也没见过几面，会与谁生了冤仇？就算母后对她不喜，可也不至要这般吧？”

“回陛下，臣方才也说只是猜测，并非实有所指。但据臣所查，公主似是被人引去池边的。”

旭愣了一下，随即便知其意，：“这等小事无须问朕，你便自己看着主好了。”

徐少卿下意识地朝窗门瞥了瞥，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太后娘娘自然不至对公主如此，但旁人便不尽然了。”

焦芳瘪的角抖抖地向上翘了翘，跟着也面讶然的探向外张望，皱眉：“这些个小猴崽，怎的越来越没规矩了？在太后寝前吵吵闹闹，成何统？卿儿，你去瞧瞧是何事。”

“是，不过……兹事大，臣也只是猜测，并不敢实有所指。公主这次落事蹊跷，臣以为绝不是偶然，更不是她本轻生，而是有人故意所为，致公主于死地。”

盛烈的日光正自酣畅的吐息着，四下里依旧没有半分风息，连檐下廊灯的垂穗也纹丝不动，仿佛这殿宇楼阁间的一切都凝固了。

徐少卿宛如被重锤猛击，也不由得一颤，霍然侧望了过去。

徐少卿领命而去，却步了阁，才一转，面上便又冰封似的寒了下来。

“皇妹的事，朕方才已听说了，究竟怎么回事？”旭中问着，并没抬。

他言罢，连声嗟叹，不平中还带着几分悠然神往的样。

“旁人？是谁？”旭愕然问。

徐少卿沉着气听完，待要答话，角却猛然扫到一名内侍正从殿廊下急匆匆地快步奔过，正朝清宁正门而去。

显德帝旭正站在御案后，手提一支关东辽毫在熟绢上缓缓运着笔，面却也是沉郁郁的，不见半分喜。

“方才来报，也是这般说。朕就奇怪了，她闲来无事，一个人跑去池边什么？莫不是近来又受了什么委屈，一时化解不开，便轻生？”

“徐卿不必多礼，近前说话便是。”

焦芳角一抬，摆手：“不必，不必，爹这把老骨还能消受几年，用得着那般好宅？我也就是那么一说罢了，你千万莫往心里记。咱们婢的谨言慎行那是本分，若心思全放在这些外之上，只怕再的命也不够消磨的。”

“此时又无旁人在，你只直言便是了。”

清宁前，那枣红的锦缎轿仍停在石阶下，像生了似的。

旁边的人自然立即将他拦住，问其原由。

徐少卿也不多言，称谢起，来到御案旁，目光垂着二尺熟绢，见那上面只工笔勾了个大概，但仍能瞧画得是三人合抱，促膝相接，笑互偎，俨然一团和气。

“是什么人？找到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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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微惊，忽然泛起一丝不祥的预，目光随之而动，见那人转间便已到了门，竟像是忘了规矩似的，生生便要往里闯。

“哦，对！正是，正是。这人老了，记心便越来越差，还真是不中用咯。”

他顿了顿，又：“不过么，这么些年过去了，卿儿你在京里却连个家也没有，爹瞧着心里也是不忍。从前就不提了，现下你权领司礼监，又兼着东厂提督，份大不相同，若没个府邸，着实不像样儿，我倒觉得也不必过分拘泥小节。只要不至让人抓了把柄，真瞧着哪宅院尚可的，便索置下了，再添些人服侍着，早晚有个地方念着，这心里也舒坦。”

徐少卿应：“回陛下，据说公主午时在池榭中闲坐，却不知为何突然失足落……”

“臣徐少卿，拜见陛下。”

徐少卿躬应了声“是”，抬瞧瞧，却又：“陛下，能否容臣再从御药局中选一名医官随行？”

旭中带着疑惑，又觉这个妹妹自小修佛，该当心宽阔，不似那气量狭窄之人，想想便觉荒诞，便摇了摇。

他径直到内堂隔间门外才停下脚步，由近侍通传后，便整了整衣冠，跨步内。

午后。

那内侍着气，火急火燎地叫着，两下里一哄，争闹声登时传到廊前阶下……

焦芳连连叹气，跟着又半眯笑：“听说那宅前后九，光厅堂便有十数间之多，有的竟能宴下百席，后苑园还有莲池石舫。那气派，啧，啧！更难得的是，传了七八代人，院墙用的秦砖竟还一块不少。唉，那些盐商只要运几批粮去边镇，再些课金便能换取持引纲，便可豪奢极，富埒王侯。像咱们这样伺候天家一辈，任劳任怨的人，反倒落得清淡，呵……”

旭脸上一顿，抬起来问：“什么因由？”

徐少卿眉间微蹙，面上却微笑：“若是爹喜，那儿这便吩咐下去，着人即刻盘买过来，供爹颐养之用。”

徐少卿轻轻摇：“没有，但在池边的林中发现一内侍尸首，但脸上已被火灼了，面目全非，腰间牙牌也不见踪影，若想知其份，除非在各各监逐一排查，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