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曰：五十而知天命。

“连姓都是假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从那天起，我的记忆里，每个片段都有秋河。

四年初夏，妾辞别祺君南下，抵达素州，重见家人之际，已是夏末，正是二十六年前，妾嫁之时。素公尚在，已是八十老翁。

妾之天命似乎就是不停地从一个男人边辗转到另一个男人边。半生转，心沧桑，人苍老，再经不起颠沛。

“是家塾里的贾先生说的。”

我小时候最是调。母亲常说，不看晓月那张脸，活脱脱就是个小。因为我调，家里的兄弟妹都躲着我，不跟我玩。从小到大，只有一个人愿意陪我玩，就是秋河表哥。

妾被尊为“夫人”，却有过五位丈夫，可笑可叹，竟不知自己到底该算作是谁的夫人？五位夫君，都是妾的命。每一次离别，都似死过一回。他们虽然各有不同——有人温柔，有人鲁莽，有人英俊，有人犷，但都对妾有恩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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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秋河在打打闹闹中慢慢长大，着表兄妹的名分，谁也不去破那层窗纸，直到那天，我和他隔着窗，听见母亲对姨母说，等秋河娶了晓月，一准儿是要惧内的。

姨母一回京就来看母亲，带了大包小包的峦州特产。我打了个照面就跑去园里玩了，反正我平素从不消停，母亲也不大我，只顾招呼姨母。

姨母比母亲年长三岁，嫁了工侍郎樊大人家的二公，生了表哥樊秋河。樊二公婚后即放了外任，姨母一家原本住在峦州，等回到京城的时候，秋河已经八岁了。我比他小一儿，是六岁半。

“哪个先生说的？我怎么没听过？”

姨母与母亲自幼亲近，同在京城，隔三差五就会上门坐坐，每次来都会带着秋河。我和他经常见面，每一次不是吵就是闹，他嘴厉害，我说不过他的时候就会动手。每次吵闹，我和他都摆一副就此绝再不相往来的模样，没过几天再见到面，又很默契地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我和秋河，从没有谁给谁过歉，也说不那些粘腻的话。我喜见到秋河，我觉得他应该也愿意见我，不然一位贵公何必长年累月地陪母亲到姨母家里串门唠家常。

“还敢告状！我让你告状……看你还敢不敢告状。”我在后面咬住他的耳朵，疼得他哇哇直叫，泪顺着耳廓淌下来。我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他还是不服。我只好变换招数，用手搔他腋下，他立扭成一条麻绳，挣扎了几下，终于喊：“受不得了，受不得了，妹妹饶了我吧。”我这才放开手，心想，原来这家伙怕不怕疼，吃不吃。

“是姓贾的贾，不是真假的假。”

“假先生的话岂能当真？”

等我和秋河被带到母亲和姨母面前的时候，早成了两只泥猴儿。秋河的宝蓝小褂已经变了颜，沾满了土，乍一看，像染瞎了的料，一块浅一块。脸上的土跟汗和了泥，睛下面被泪冲两沟儿，成了一张脸，一只耳朵又红又。我的发辫都飞散了，成一蓬，耳坠也掉了一只，模样比秋河好不了多少。母亲知我素来顽劣，看到这幅模样，料定是我欺负秋河，当着姨母下不了台，便作势要打我。我眨眨睛，圈立刻就红了，泪说来就来——这是自小被母亲教训多了，练的绝技。秋河以为我是真哭，赶跟母亲求情，说是玩闹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姨母也忙着打圆场。母亲向来拿我没辙，说也没用，打又不舍，只好顺情饶了我，让我和秋河先去洗脸换衣裳。

我才不稀罕知什么真假，还没占到便宜岂能容他走掉？我不再动，直接动手。趁他转过时，我使全的劲，猛地从后面扑到他背上。他没防备，被我一下带翻在地上。我也顺势倒下，从背后用双手双脚盘住他，让他躺在地上起不来，也动不了。他左扭右突地挣扎了半天，想挣开又怕使劲大了伤着我。我手长脚长，他怎么也甩不脱，急得直嚷：“快放开……我要去告诉姨母了。”这么一嚷我才知，原来他就是母亲说的秋河表哥。我早就对这个年纪小小却能得一众亲戚称赞的表哥心有不忿。

蔺贵妃的故事

一句话，引得妾追忆旧事，说起连年战争，以致半生飘零。

然，妾不愿北往。

“不学无术，胡搅蛮缠，连姓贾的贾都不知。”他摇摇，想要离开。

妾将长发剪下，请韦氏使者带回域州，以祺君遗愿。

虽然素心殿里衣皆陋，妾却住得很安心，因为不用再担心失去，不用再害怕离别了。

我是蔺晓月。

我想，原来母亲和姨母都商量好了。心中虽然喜，当着秋河的面，又难免羞涩，于是故意说：“想得，

妾嫁时年方十四。濂君离世时，妾已五十一岁。

妾在闺中时，小名正是唤作“萍儿”，此时被一个“萍”字，动心房，登时泪如雨下。

我回过，看见一个穿宝蓝丝绸小褂的男孩背着手站在我后，也不知看我了多久。他似乎怕我没听清楚，居然还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虽然不是十分明白，却也知他是教训我的意思。这家伙，明明还是童声，偏要压低嗓，端一本正经的模样，表情严肃得小大人似的，好像下一秒就会伸右手捋捋胡须。

濂君丧期过后，韦氏来人，说祺君已殁，留有遗言，令梁夫人死后与其合葬域州，故特来接妾北往。韦氏后人愿为妾养老送终。

濂君见到臣妾，笑曰：“听闻夫人早年谬赞在下少年英才，曾言尹氏既有得天下之心又有得天下之力。今日虽为初见，在下与夫人可称得上神已久。”

濂君叹：“山河破碎风飘絮，世浮沉雨打萍”。

我在园里抓了几只蜻蜓，拿丝线系住，栓在一起，像放风筝一样放飞去，可有两只蜻蜓被系住后就不会飞了。我猛那两只小东西，希望能把它们神些，了半天，累得直，发现它们仍然不动，竟是要死了。我来了气，越发使劲地，却听见后有人说话：“先生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者是为不智。”

我是家里了名的混不吝，没事都要捉狗撵，难得今日遇见一个找茬的主儿，若是不给这个装模作样的“小老夫”一儿颜看看，我就不是蔺晓月。

家中盘桓数日，妾得濂君召见，前往勉州。

濂君温文尔雅，文武双全，待妾如知己。妾居勉州十一载，陪伴濂君，至其病逝。

妾既非濂君原，又未诞育尹姓儿女。此番情境，若不随来人北往，将在勉州失去立足之地。